第23章 冰隙深处的抉择(2/2)
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张野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母亲。
年轻时的母亲,头发还没有白,腰背还没有弯,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她坐在那里,就着灯光缝补一件衣服,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这是张野记忆中最深的画面。小时候,山里还没通电,母亲每晚都在油灯下做活计,缝衣服、纳鞋底、补渔网。他就趴在桌子另一头写作业,偶尔抬头,就能看见灯光在母亲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妈……”他喃喃道。
母亲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张野几乎要哭出来。
但下一秒,母亲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眼睛盯着张野身后,瞳孔放大,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张野猛地回头。
黑暗在涌动。
有什么东西从黑暗深处爬出来。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恶意”的凝聚。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扭曲的人影,时而像膨胀的阴影,时而像无数尖叫的嘴巴组成的团块。
它向油灯爬来。
母亲死死护住油灯,用身体挡住那团黑暗。但黑暗轻易地穿透了她,包裹住油灯。火苗剧烈摇晃,眼看就要熄灭。
“不!”张野冲过去。
但他的手穿过了油灯,穿过了母亲,像幽灵一样。
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将油灯吞噬,看着火苗越来越小,看着母亲的身影在黑暗中淡去。
“妈——!”
绝望的嘶吼在黑暗中回荡。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晨曦城的城门口。那是他第一次进城,背着狼皮,赤着脚,满怀希望。
然后傲世凌云出现了。那张傲慢的脸,那句轻蔑的话:“哪来的乞丐?这狼皮是偷的吧?”
周围的玩家在哄笑。有人用脚踢他背上的狼皮,有人朝他吐口水。
他想争辩,但说不出来话。他想反抗,但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承受所有的羞辱和嘲笑。
然后楚清月出现了。她骑着白马,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女神一样。她买下了狼皮,给了他公平的价格。
但下一秒,楚清月的脸变了。变成了一张冰冷的、商业化的面孔:“投资?不,这只是收购。你的价值,就是这些狼皮。用完就扔。”
她扔下一袋钱币,转身离去。钱币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张野跪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每一枚都像烧红的炭,烫伤他的手。
画面再变。
拾薪者驻地,刚租下的破旧小院。赵铁柱、林小雨、周岩、李初夏、王铁军……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崩溃。
赵铁柱的盾牌碎裂,身体化作尘土。林小雨的法杖折断,消散成光点。周岩的工具包散开,零件滚落一地。李初夏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泡沫一样破碎。王铁军对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化为青烟。
“不……不要……”
张野跪在地上,双手插入泥土。泥土是冰的,冻伤了他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苏晴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忍,但最终转过身,走开了。
她手里拿着那个测试头盔。头盔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白光中,传来苏晴父亲的声音,冰冷、理性、不容置疑:
“实验体张野,编号7749,数据异常值超出阈值。启动回收程序。”
然后张野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绿色的数据流,被吸入头盔。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他想呼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自己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双赤足,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里。
连那双重度烧伤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赤足,也在慢慢透明化。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救不了。兄弟留不住。承诺无法兑现。
他只是一个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以为进了游戏就能改变命运,其实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实验里的小白鼠。
现在实验结束了,小白鼠该被处理掉了。
就这样吧。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张野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消散。
但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野……”
是母亲的声音。
“……游戏里……疼吗?”
那是第一卷结尾时,母亲在他第一次登录游戏后,轻声问的话。
那一刻,张野睁开眼睛。
那双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赤足,重新变得清晰。
脚底的伤疤,老茧,泥土的痕迹,全部浮现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疼痛。
从荆棘之路上的第一次刺痛,到熔岩池中的重度烧伤,到每一次战斗留下的隐痛。那些疼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属于他。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疼痛为什么这么真?
如果我只是一个实验体,为什么我会为母亲的病而焦虑,为兄弟的牺牲而愤怒,为公会的未来而拼命?
如果我的记忆是植入的,我的情感是模拟的,那为什么……
我爱的人,如此清晰地活在我心里?
张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足。
然后他抬起脚,重重踩下!
“我是张野!”
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
“我是山民张野!是为了救母亲才进入这个游戏的张野!是创立拾薪者公会的曙光!是承诺要带所有人建一个家的会长!”
每说一句,他的身体就凝实一分。
“我的疼痛是真的!我的努力是真的!我的承诺是真的!”
白色空间开始龟裂。裂痕从脚底蔓延开,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世界。
“如果这一切都是程序,那我就改写程序!”
“如果这一切都是数据,那我就成为最重要的数据!”
“如果这一切都是实验——那我就向实验者证明,人类的意志,不是你们能模拟、能控制、能预测的东西!”
他仰起头,对着虚无咆哮: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灯,我自己点!”
“我的心火——永不灭!”
轰——!
白色空间彻底破碎。
张野睁开眼睛。
他还在平台上,站在水人面前。水人的手还按在他额头上,但那只手在颤抖。
不,是整个水人都在颤抖。
它体内的水流在剧烈波动,表面的形态开始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然后,它收回了手。
“试炼……”水人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通过。灵魂纯净度:无法测量。意志坚定度:超越阈值。心火强度……足以融化永冻层。”
它后退一步,身体微微鞠躬——这是它第一次表现出类似“礼节”的行为。
“您获得了寒息守卫的最高敬意。以及……警告。”
“警告?”张野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在意识空间里的嘶吼消耗了太多精神。
“您的灵魂中,有‘他们’留下的标记。”水人说,“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观察印记。‘他们’在看着您。”
张野瞳孔微缩:“他们是谁?”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水人摇头,“但标记本身没有恶意。更像是……灯塔。您在黑暗中行走时,‘他们’能看见您的光。”
说完,水人不再解释。它侧身让开道路,指向平台另一端的出口——那里原本是一面冰壁,此刻正在融化,露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寒息祝福已赋予。全员冰系抗性提升20%,持续六小时。请通过。”
然后,水人的身体开始融化,重新化为一摊清水,流入中央的水洼。水面上的魔法阵光芒逐渐暗淡,最后消失。
平台恢复了平静。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张野额头残留的一丝冰凉,以及状态栏里多出的“寒息祝福”buff,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野哥!”林小雨第一个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样?刚才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二十八分钟!我们叫你你也不应,碰你你也没反应,吓死我了!”
张野低头,看着自己依然完好的双手,感受着脚底传来的、熟悉的疼痛感。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试炼通过了。我们走吧。”
他接过幽影递回来的冰之精魄晶体——刚才试炼时幽影暂时保管了它——然后走向出口。
在经过幽影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谢谢。”张野说,“你的提醒……帮了我。”
幽影面具下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试炼里,看到了什么?”
张野想了想,说:“看到了我最怕的东西。也看到了……我最不该忘记的东西。”
幽影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穿过融化的冰壁通道。
通道不长,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阶梯。这次是石质阶梯,不是冰晶,踩上去踏实多了。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上刻着巨龙的浮雕,龙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暗淡的红宝石。
推开这扇门,就是四层Boss大厅的后方通道。
张野的手按在门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幽灵旅。
“进去之后,我们就分开了。”他说。
幽影点头:“嗯。祝你们……拿到领地。”
“也祝你们,完成你们的任务。”张野说。
然后他用力,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甬道,石壁上有早已熄灭的火把架。甬道向前延伸三十米,然后左转,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巨大的呼吸声——那是沉睡的霜冻龙魂。
张野赤足踩在石板上,感知着从大厅方向传来的、有节奏的、如同地震般的震动。
四层,到了。
Boss,就在前面。
而他们,是第一个抵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