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十日之火（2/2）
“管不了了！” 洛林的声音带着决绝，“队长命令，各队按原计划交替掩护，逐步后撤！把正面让给后面的友军！重复，不要恋战，按计划撤退！这是命令！”
然而，战场局势一旦失控，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一切，即便是“魔鬼网络”这些精锐，想要在混乱中完全按照原计划、毫发无伤地撤出，也变得异常困难。他们不得不一边后撤，一边应付被溃兵和“友军”冲散的月星残兵，甚至还要提防来自后方、杀红了眼的“友军”的误伤。
战斗，从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式的突袭，彻底演变成了一场规模浩大、混乱不堪、伤亡惨重的全面绞肉战。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硝烟，照亮卡特琳娜城西的焦土时，惨烈的景象让所有幸存者都感到窒息。
原本犬牙交错的战线，已经向前大幅推进。月星精心构筑的第一道防线，多处被突破，大量堡垒、工事被摧毁或占领。蓝星的旗帜，插上了许多原本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地。
但代价，是惨重的。
在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缺乏统一指挥和协调的全面进攻中，蓝星部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许多部队在冲锋中失去了建制，被月星收缩后的第二道防线火力大量杀伤。有些部队甚至因为冒进，陷入了月星预设的火力陷阱和反包围圈，几乎全军覆没。
焦黑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残破的机甲和士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燃烧的车辆和装备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医护兵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寻找着幸存者，担架队来来回回，运送着伤员，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而作为这场“意外”总攻的始作俑者和最大“功臣”，“魔鬼网络”各部，此刻已经悄然撤回各自出发的阵地，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他们同样付出了代价，但相比后面那些盲目冲锋的友军，他们的损失要小得多，战果却要大得多。月星西线指挥体系的外围节点，几乎被他们瘫痪殆尽，为后续蓝星可能发动的总攻，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情庆祝。昨夜那场混乱而惨烈的战斗，让所有参与突袭的“魔鬼”们，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完成了队长的命令，打得漂亮，但战争的走向，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铁砧据点，在经历了后半夜的喧嚣（收容伤员、补充弹药、防御可能的月星反扑）后，也渐渐沉寂下来。疲惫的士兵们东倒西歪地躺在掩体里、墙角下，抓紧时间休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
阎非的营房里。
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军被，睡得正沉。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油污和硝烟痕迹，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惨烈、胜利的欢呼和失败的哀嚎，都与他无关。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垂在床边的手指，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后的生理反应。提供覆盖整个战区的、持续十分钟的、足以瘫痪月星先进战场信息系统的强力干扰，即使有一号金的辅助，对他自身精神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更不用说，在干扰期间，他还需要时刻关注战场态势，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此刻，战斗结束，任务完成，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如山般的疲惫瞬间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
一个高挑的身影，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悄悄溜了进来。是张靓颖。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后怕、以及巨大困惑的复杂神色。昨夜，她虽然没有被允许前往最前线，但就在相对安全的铁砧据点后方，她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席卷整个战线的惊天大战！
炮火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震耳欲聋，伤兵如同潮水般从前线抬下，惨叫声、呻吟声、医护兵的呼喊声不绝于耳……那是她作为战地记者以来，经历过的最激烈、也最混乱的一夜。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者说，导火索……她无比确信，就是三天前，她在那个旧仓库里，偷听到的那个计划！那个由眼前这个呼呼大睡的男人，用平淡语气说出的、听起来近乎疯狂的计划！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在十分钟内，瘫痪了月星的外围防御体系，指挥着那些悍不畏死的军官和士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月星的心脏！然后……然后事情就彻底失控了，演变成了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血肉磨盘。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蓝星的战线，向前推进了！兵锋，第一次真正威胁到了卡特琳娜城的核心区域！这是开战以来，西线取得的最重大进展！
而这个创造了奇迹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劳累过度的士兵一样，在这里沉睡。
张靓颖走到阎非床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油污和硝烟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眉眼间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晰。没有了平日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和疏离，沉睡中的他，甚至显露出一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难得的……无害？或者说，疲惫？
她脑海中闪过仓库里，他平静下令的样子；闪过机库中，他冷然警告她的样子；闪过昨夜，炮火连天中，她心中那份对他近乎盲目的、确信他能成功的期待……
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他只是一个运气特别好、技术特别过硬、恰好被那些桀骜的军官们信服的普通士兵？那些惊人的战术，只是他和那些军官们私下讨论出来的？那神秘的、笼罩战场的干扰，是蓝星军方某种尚未公布的新式武器，他只是凑巧知道使用时机？
看着眼前这张沉睡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脸，张靓颖心中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关于“幽灵指挥官”、“神秘幕后黑手”的猜想，忽然动摇了。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比较特别的士兵？一个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前台的、有能力的年轻人？自己之前的种种猜测和调查，只是职业记者的过度敏感和联想？
这个念头让她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望。
她伸出手，想替他拂开额前那缕被汗水黏住的头发。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时，又停住了。一种莫名的怯意，让她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阎非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仿佛还未从深沉的睡眠中彻底清醒，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到了蹲在床边的张靓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记者，”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什么情绪，“有事？”
张靓颖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了缩，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有些懊恼地直起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睡得挺沉。”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硝烟。
阎非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接话。
“那个……昨晚……” 张靓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外面的动静……是你……是你们干的吗？兵临卡特琳娜城下……”
阎非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张记者，我只是个维修兵。昨晚我在机库抢修一台受损的能源核心，很晚才睡。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表情太过平静，仿佛说的就是事实。
张靓颖一窒，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四两拨千斤、油盐不进的态度！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说是连日来的憋闷、好奇、以及昨夜那场大战带来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阎非盖在身上的被子，用力一掀！
“喂！你……” 阎非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下，猝不及防，上半身就这么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背心，裸露出的手臂和肩膀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而结实，带着长期锻炼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小擦伤。
“你干什么？” 阎非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
张靓颖也愣住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冲动，看着阎非裸露的上身和那结实的手臂，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但嘴上却不饶人，强撑着气势，梗着脖子道：“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睡觉！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你倒好，在这里睡得跟……跟……”
她“跟”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阎非手臂和肩膀上的那些细碎伤口上瞟。那些伤口很新，不像是旧伤，而且位置……有些奇怪，不像是维修机甲能弄出来的。
阎非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掀开的被子，再抬头看看她通红的脸和飘忽的眼神，忽然，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了一下嘴角。
“看够了吗？” 他问，语气里那丝不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张记者还有窥探士兵就寝的爱好？”
“谁……谁窥探你了！” 张靓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抓着被角的手，后退两步，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恼，“我……我只是来通知你！洛林中校让我告诉你，今天可能有上面的调查组下来，让你……让你注意点！”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扔下这句话，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拉开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阎非坐在床上，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掀开的被子，和手臂上那些在昨夜高空机动、躲避流弹时留下的细微擦伤，脸上的那丝极淡的戏谑缓缓消失，重新恢复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调查组……终于要来了吗。
他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身体依旧疲惫，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昨夜的行动，从战术目标上看，超额完成。月星西线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被大量瘫痪，防线被撕开，兵锋直抵卡特琳娜城下，战略威慑目的达到，达尔文港方向的压力必然会得到缓解。
但，代价是惨重的。那些被意外卷入、盲目冲锋的蓝星部队，伤亡数字恐怕会触目惊心。而这场计划外的大规模会战，也必然会引起交战双方高层的极度关注。
月星那边，凌洛洛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调查“信号干扰”的来源和那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幽灵部队”。而蓝星军方高层，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缺乏统一指挥却又协同默契的“大胜”，也必定是既欣喜又疑惑，调查是必然的。
“魔鬼网络”虽然隐秘，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洛林、卡布，还有那些队长们，恐怕都会被盯上。而他自己，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维修兵，也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安全。
风暴，才刚刚开始。
还有那个女记者……阎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比想象中更麻烦，也更……执着。刚才那一出，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试图拉近关系的举动。她在动摇，在怀疑，但也更加好奇了。
麻烦。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粗糙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脑海中纷杂的思绪。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现在需要休息，需要尽快恢复。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有太多安睡的时光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卡特琳娜，对于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对于无数被卷入其中的人们而言，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乌云背后酝酿。
而在遥远的达尔文港方向，在月星“天鹰座”基地和蓝星TNT的秘密据点里，关于昨夜卡特琳娜西线那场诡异而惨烈大战的报告，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摆上了凌洛洛少将和孔静主任的案头。
报告的内容，让这两位身处不同阵营、却同样手握重权的人物，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长久的、凝重的沉默。
凌洛洛的目光，死死盯着报告上那句“疑似遭遇蓝星未知型号电子战武器及高度协同之精锐小股部队突袭”，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
而孔静，则反复阅读着报告中对那支“幽灵部队”作战风格的描述，以及战场监控偶尔捕捉到的、某些机甲那似曾相识的、诡异而高效的机动轨迹，一个尘封已久、却令人心悸的代号，缓缓浮上她的心头。
“魔鬼……”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加猛烈，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