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章 雨夜的便利店（1/2）
江城，冬雨来得猝不及防。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江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内，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
“我们抱歉地通知，由于天气原因，由江城起飞的CZ3527次航班延误，预计起飞时间待定，请各位旅客在候机区耐心等候，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刘星雨坐在候机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雨很大。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窗外停机坪上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像被水洗过的油画。
远处跑道上，飞机起降的指示灯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沉默的摩斯密码。
她今天原本应该在医院值夜班。
但昨天下午，卫健委临时通知，让她作为区级医院代表，去北京参加一个紧急的神经免疫学研讨会。
会期一天，今天下午结束。
她买了晚上七点从北京飞广州的机票，在江城转机。
然后，就遇到了这场暴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刘医生，3床病人晚上八点突发癫痫，已处理，目前情况稳定。”
她回复：“收到，辛苦了。继续监测生命体征，有情况随时联系。”
发完消息，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分。
航班延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候机区里人很多，大多是被滞留的旅客。
有人焦急地打电话，有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打盹，有人带着孩子在过道里来回走动。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消毒水和湿衣服混合的味道。
刘星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她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医用口罩——这是职业习惯，也是……某种保护色。
她决定去机场的便利店买点吃的，机场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店面不大，但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泡面，面包，饼干，矿泉水，还有各种旅行装的生活用品。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有些苍白。
刘星雨走进去时，店里只有两个店员和一个正在结账的中年男人。
她推了个小篮子，走到食品区。
货架上，各种口味的泡面整齐排列。
她扫了一眼，选了最普通的红烧牛肉面——不是因为它好吃，而是因为熟悉。这些年，值过太多夜班，吃过太多泡面，口味已经不重要了，能填饱肚子就行。
然后，她又拿了瓶矿泉水，一包纸巾。
正准备去结账，忽然听到门口的风铃声。
有人进来了，刘星雨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陈潇和橙小澄走进便利店。
陈潇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肩上落着细密的雨珠。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尖还在滴水。
橙小澄走在他身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裹着，头发有些湿，贴在脸颊边。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陈潇收了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
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橙小澄手里的包——一个浅棕色的皮质托特包，看起来有些分量。
“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去买点东西。”陈潇说。
“我跟你一起。”橙小澄挽住他的手臂，“医生说要多走动。”
“那慢点走，地上滑。”
“知道啦。”
他们的对话很自然，很日常，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刘星雨站在货架后面，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购物篮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应该转身离开，应该立刻结账，走人。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陈潇和橙小澄走进了食品区，他们就在刘星雨旁边的货架。
中间只隔着一排货架，距离不到三米。
刘星雨甚至能闻到橙小澄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柑橘调的，清新，甜美。
她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货架的阴影里。
像三年前，在老街的糖铺屋檐下，这些年，在所有的回忆里。
她总是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在阳光下。
“小橙子，你想吃什么？”陈潇的声音传来。
低沉，温和，和记忆中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青涩。
“不知道……没什么胃口。”橙小澄的声音有些疲惫，“最近总是这样，吃什么都想吐。”
“那喝点热的？有奶茶，或者热巧克力。”
“热巧克力吧。”
“好。”
刘星雨听到陈潇的脚步声，走向饮料区。
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跳出来。
陈潇拿着两杯热饮回来。
“给你，小心烫。”
“谢谢。”橙小澄接过，小口喝着，“嗯……好甜。”
“医生说可以适当补充糖分。”
“我知道。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好长。”
陈潇轻轻揽住橙小澄的肩膀：“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就是三个人了。”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陈潇的声音很温柔，“只要健康，都好。”
“名字呢？你想好了吗？”
“想了几个，如果是男孩，可以叫陈慕阳，慕是向往；阳是阳光，希望他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
“陈慕阳……”橙小澄轻声重复，“好听。那女孩呢？”
“女孩的话……陈念安，念是思念；安是平安，希望她一生平安，也被深深爱着。”
“陈念安……也很好。”橙小澄笑了，“你什么时候想的？”
“想了很久了。”陈潇说，“从知道你要当妈妈开始。”
“那……如果是双胞胎呢？”
“那就一个叫慕阳，一个叫念安。”
“贪心。”
“是你先问的。”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幸福。
刘星雨站在货架后面，听着。
听着他们讨论孩子的名字，听着他们规划的未来，听着他们的幸福。
她闭上眼睛，口罩下的嘴唇，紧紧抿着。
有那么一瞬间，刘星雨想起了高三那年。
也是冬天，也是下雨。
放学后，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陈潇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你用吧。”
“那你呢？”
“我跑回去。”
“会淋湿的。”
“我跑得快。”
然后他真的跑了，在雨里，背影很快消失。
她撑着那把伞回家，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如果有一天，能和他一起撑一把伞，该多好。”?
但那个“有一天”，从来没有到来。
后来，她去了南方，他留在江城。
又后来，他有了橙小澄。
再后来，她成了医生，每天面对生死，面对离别。
最后，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像现在——他在货架的那一边，讨论着孩子的名字。
她在货架的这边，听着。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货架，是三年时光，是错过的青春，是无法重来的选择。
“雨好像小点了。”橙小澄说。
“嗯。我们回去吧，你该休息了。”
“好。”
刘星雨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走向收银台。
她依然站在货架后面，一动不动。
“一共四十八块五。”店员的声音。
“扫码。”陈潇说。
“谢谢，慢走。”
风铃声又响了，他们离开了。
刘星雨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走到刚才陈潇和橙小澄站的位置。
地上，有两滴未干的水渍——是他们伞上滴落的雨水。
她蹲下身，看着那两滴水渍。
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才目睹了全过程。
她看着刘星雨，眼神里有些好奇，有些……同情。
“就这些吗？”她问。
“嗯。”刘星雨把泡面、矿泉水、纸巾放在柜台上。
“需要加热水吗？那边有热水机。”
“不用了，谢谢。”
“好的，一共二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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