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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奶奶的裹脚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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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身上有着很矛盾的性子,既“胆大”又“胆小”。说她胆大,是因为她最见不得有人欺负人。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玩,有一次邻村的大孩子抢了堂妹的毽子,还把堂妹推倒在地上,堂妹哭得眼泪鼻涕直流,我吓得不敢说话,正好被路过的奶奶看见了。她二话不说,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就走了过去,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像在敲着警告的鼓点。她站在那个大孩子面前,仰着头,眼神里满是威严:“你这么大的孩子,欺负小的算什么本事?把毽子还回来,给俺娃道歉!”那大孩子比奶奶还高半个头,可被奶奶盯着,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最后不仅把毽子还了回来,还不情不愿地给堂妹道了歉。还有一次,村里的王婶因为宅基地的事跟李婶吵架,王婶仗着家里男人厉害,说话特别难听,还推了李婶一把。奶奶正好去河边洗菜,撞见了这一幕,放下菜篮子就走了过去,把李婶护在身后,跟王婶理论:“宅基地的事有村干部评理,你动手打人就不对!今天你必须给李婶赔个不是,不然这事没完!”王婶见奶奶较真,又知道奶奶的脾气,最后只好服软道歉。久而久之,村里没人再敢随便欺负人,大家都有点怕奶奶这份“认死理”的胆大,可也都佩服她的公正。

可这份“胆大”之外,奶奶又格外“胆小”。后来她年纪大了,神志渐渐不清,总爱趁人不注意就往外跑。我们怕她走丢,每天都得有人看着她,可哪怕看得再紧,她也能找到机会溜出去——有时是趁我妈做饭的功夫,有时是趁我爸下地的间隙,悄悄拉开门就往外走。不过我找她从来不用费力气,因为我知道她总爱往脚下不好走的地方去。许是年轻时走惯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哪怕后来村里修了平坦的柏油路,铺着整齐的水泥砖,她也总要绕开那些好走的路,去寻那些长满野草、高低不平的土路。有时候她会走到村西头的老磨坊旁边,那里的路因为常年没人走,坑坑洼洼的,还积着雨水,她的小脚踩在泥里,裤脚沾了不少泥点也不在意;有时候她会往村后的田埂上走,田埂窄得只能容下她的小脚,旁边就是绿油油的庄稼地,风一吹,庄稼叶子擦过她的衣角,沙沙作响。不管她跑多远,最终都会站在田埂上,望着地里的玉米或小麦发呆,手里还会下意识地搓着衣角,像在回忆年轻时种地的日子。有一次我找到她时,她正站在一片麦田里,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她伸手摸着麦穗,嘴里还念叨着:“你看这麦子,颗粒多饱满,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有一年我二十五岁,经村里的媒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姑娘性子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睛像溪水一样清亮,我挺喜欢,便约好让她下午来家里做客,想让家里人也看看。那时家里条件不好,只有三间土瓦房,墙皮都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院子里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只有一个旧木桌和几条长凳。我特意提前跟奶奶叮嘱:“奶奶,今天有客人来,是个姑娘,您可别乱跑,我没时间找您。要是您跑丢了,人家姑娘不愿意当您孙媳妇,以后可没人喊您老奶了。”我以为她听不懂,没想到她竟点了点头,坐在炕边的椅子上没动,手里拿着个我小时候玩过的布偶,慢悠悠地摩挲着布偶的耳朵。下午姑娘来的时候,奶奶竟主动站起身,拉着姑娘的手往炕边坐,她的手枯瘦得像老树枝,皮肤皱巴巴的,却很暖和,掌心还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摸着姑娘的手,眼神里的热络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还从床头的小木箱里拿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姑娘手里。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接了过去,剥开糖纸尝了尝,说“真甜”。那天奶奶特别乖,一直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偶尔还会帮着添茶水,一点也没有要跑出去的意思。我当时心里特别高兴,以为这门亲事能成,可最后还是因为种种原因——姑娘的家人觉得我家条件太差,不愿意让她嫁过来——我和那姑娘没能走到一起。后来每次想起那天的场景,我都觉得有点对不住奶奶,我没能让她如愿听到有人喊她“老奶”,没能让她看到我成家立业的模样。

奶奶终究还是没等到那一天。在我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她因为突发脑溢血,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天我正在外地打工,接到父亲的电话时,我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我连夜赶回家,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到家时天已经亮了。推开门看见奶奶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她最喜欢的藏青色被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喊我的小名,再也不会解下裹布给我看她的小脚了。办丧事的时候,我把奶奶的裹布洗干净,用温水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的污渍都消失,然后像她生前那样,仔细叠好,放在她的手边——我知道,这是她一辈子都离不开的东西,带着它走,她或许能更安心些。

后来我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乐乐和萌萌相继出生,我也因为工作忙,很少回村里了。直到三年后的大年三十下午,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放鞭炮,空气中飘着饺子的香气,我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回村里过年,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奶奶上坟。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长满了野草,我用镰刀把野草割掉,又把带来的纸钱、纸衣服和奶奶生前喜欢吃的点心摆好。乐乐和萌萌第一次来,拉着我的衣角问:“爸爸,这是谁的坟呀?”我蹲下来,摸了摸他们的头,说:“这是你们的太奶奶,她是个特别好的人,以前最喜欢小孩子了,要是她还在,肯定会给你们糖吃。”说完,我点燃了纸钱,火苗“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烧得特别旺,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纸灰一卷一卷地向上飘,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朝着天空飞去,仿佛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笑着说“我看见你们了”。我对着坟茔轻声说:“奶奶,我带您的重孙子、重孙女来看您了,又该过年了,咱们回家过年。您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孩子们也很乖,您在那边不用牵挂我们。”

如今再想起奶奶,那些记忆依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解开裹布时轻柔的动作,晾在绳子上的黑色裹布在风中晃动的模样,田埂上望着庄稼发呆的背影,蹲在地上画圈时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嘎嘎”的笑声。奶奶的裹脚布,很长很长,一头缠着她的一生——缠过旧时光的苦难,缠过田埂上的风霜,缠过她对家人的牵挂;另一头,也曾牵着她深爱的亲人们——牵着她娘家远在几十里外的侄儿侄女,牵着那些她年轻时常常牵挂却难得一见的亲人,牵着她对故乡的思念。那裹布上的每一根线头,都藏着她的故事,藏着她对生活的热爱,也藏着我对她最深的思念。每当我想起奶奶,就觉得那黑色的裹布从未离开,它像一条温柔的纽带,把我和奶奶紧紧连在一起,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永远温暖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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