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平凡世界(1/2)
1996年12月15日 星期日 冬月初六 晴转雪
早晨醒来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
我躺在床上看了会儿那些晶莹剔透的纹路,它们像某种神秘的植物,在玻璃上无声地生长、蔓延。暖气片在墙角滋滋地响着,房间里弥漫着被褥和旧书混合的、属于冬天的温暖气味。
七点半,我起床洗漱。厨房传来母亲做早饭的声音,油煎鸡蛋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小羽,早饭好了。”母亲在厨房喊。
我应了一声,推开书房的木门。书桌上还摊着昨天复习用的资料——数学卷子上那些三角函数图像像一道道山脊,政治笔记本扉页上我用红笔写的“3+2模式,政史必须稳拿高分”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坐下前,我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套崭新的《平凡的世界》上。
暖黄色的封面在冬日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三册书整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册的书脊上,烫金的楷体字“平凡的世界”闪闪发亮。红色腰封还没拆,上面印着黑色的推荐语:“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影响一代青年的文学经典。”
这是上周六——12月7日,父亲特意去新华书店给我买的。那天他下班回来,从提包里掏出这套书,只说了一句:“看看人家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抽出最上面一册,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纸张白净挺括。书签是用旧挂历纸裁的,背面还留着1995年的月份表。
孙少平在煤矿的井下,借着矿灯微弱的光线读书。路遥写道:“他意识到,人在巨大的劳动中,才会活得更为充实。”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隔壁李大爷在扫院子。我靠在椅背上,让书摊开在膝盖上。冬日的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新书洁白的纸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里飞舞,像微型的星辰。
“吃饭了。”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我把书合上,小心翼翼放回原处——我不想让书角有任何折痕。跟着母亲走到餐厅,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油田日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有我那份煎得金黄的鸡蛋。
“今天什么安排?”父亲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吹了吹气。
“在家复习。”我说,“政治和历史得再过一遍。”
“晓晓不来?”
“她下午来,我们交换笔记。”
父亲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朝书房方向瞥了一眼。我知道他是在看那套新书。上周买回来之后,我每天都会翻几页,但没跟他说过读后感。有些话,父子之间不必说透。
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饭,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收拾桌子时,我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墙上那幅中国地图上停留了片刻——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城市:北京、上海、郑州。
回到书房,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窗外,天色从清澈的蓝渐渐转为灰白,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过来,遮住了太阳。远处的南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脊上的雪迹在阴天里显得更加苍白。
我翻开政治笔记本,开始背诵“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特征”。
第一条: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写得很慢,每写下一个要点,都会停顿几秒,在心里默念一遍。暖气片持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某种背景音乐,单调却让人安心。
十点左右,我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从初三开始加重的近视,到了高一似乎又深了些。书桌上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罩子灯,灯泡的瓦数不够,看久了眼睛就会发酸。
我起身走到窗边,呵了口气在玻璃上。冰花融开一小片,透过那个模糊的圆,我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墙边的藤萝架上,积雪压着那些枯瘦的藤枝,黑白分明得像一幅木刻画。父亲推着自行车从屋里出来,车把上挂着菜篮子——他要去菜市场。
“小羽,”他在院子里抬头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知道了。”
自行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门开了又关,随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回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平凡的世界》那烫金的书名。书脊上的金字在台灯光下微微反光,让我想起父亲递给我这套书时那双粗糙的手——那是常年和钢筋水泥打交道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
继续看政治笔记。可不知怎的,孙少平在矿井下读书的画面总在脑海里浮现——那个瘦削的、脸上沾着煤灰的年轻人,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就着矿灯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而这本书,现在就躺在我的书桌上,崭新、干净,散发着油墨香。
而我坐在这间有暖气的屋子里,为了一场期末考试、一次分科选择,背诵着“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我拧亮台灯,昏黄的光线立刻铺满了书桌。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台灯的光似乎比平时亮了些。
凑近看,才发现灯泡换了——不是原来那个25瓦的黄色灯泡,而是一个40瓦的、发出白光的节能灯泡。灯座还有些温热,应该是父亲今早换的。
他没有说,就像他给我买《平凡的世界》时,也只说了一句“看看人家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盯着那个新灯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翻开历史笔记本。“新文化运动”那一章的笔记,晓晓帮我补充了不少细节。她的字迹工整清秀,用红笔在重点处画了波浪线,旁边还标注着:“1919年5月4日前后的思想变迁”。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她上次来复习时悄悄放进去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加油”。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原处,目光又落回《平凡的世界》。暖黄色封面上的那行烫金字,在台灯光下静静地闪着光。
中午父亲回来时,手里提着芹菜和豆腐。我们一起简单吃了午饭——米饭,炒芹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馒头。吃饭时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电视机里传来午间新闻的声音:香港回归筹备工作进入新阶段,某重点工程在西部动工......
“下午晓晓几点来?”父亲收拾碗筷时问。
“两点左右。”
“嗯。”他点点头,把碗筷放进水池,“人家来了,记得把暖气开大点。”
“知道了。”
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晓晓站在门外,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外面开始飘雪了。
“羽哥哥。”她解开围巾,脸颊冻得微微发红。
“快进来,外面冷。”
她脱掉厚厚的棉外套,里面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书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书。我们一起走进书房,暖气让她的脸很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今天复习什么?”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政治和历史笔记本。
“政治吧,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块还有点模糊。”
“好。”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这块笔记挺全的,你看。”
我们并排坐在书桌前,她的笔记本摊开在中间。窗外的雪开始下大了,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玻璃上撞出细微的声响。院子里藤萝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枯黑的藤枝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坚硬,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晓晓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套《平凡的世界》上:“咦,这是新买的?”
“嗯,我爸上周给我买的。”
她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封面。新书的纸页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路遥的书,”她轻声说,“我家里也有一套,不过是我哥的,已经翻得很旧了。”
“你看过吗?”
“看过一点。”她把书小心地放回原处,“孙少平在煤矿那段,我印象很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我们偶尔的低声讨论。
“这里,”晓晓的指尖点在一个概念上,“‘宏观调控的必要性’,你背的时候要联系实际例子。比如去年通货膨胀,国家是怎么调控的......”
我顺着她的指引往下看,脑海里试图构建起理论和现实之间的桥梁。那些抽象的概念——价值规律、市场调节、宏观调控——在90年代中期的中国,正以某种方式改变着每个人的生活。
包括我们。
包括七十里外被迫选理的姜玉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