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靡靡之音(2/2)
“好听。”晓晓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明月姐,到时候……给我们留两盘好不好?”
“行啊!”明月爽快地答应,“你们是老顾客,肯定给你们留。到了我通知你们——你们一般几点放学?”
“五点半。”我说。
“那行,到了我就在店门口贴个通知,你们看到就来拿。”
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抽出十块钱——那是两张五元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
“明月姐,我先付定金。”
明月愣了一下,笑了:“不用不用,到了再给就行。”
“还是先付吧。”晓晓很认真,“这样……就算定下了。”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纸币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折痕很整齐,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
明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于接过钱:“那好,我先收着。到了货,两盘《心太软》,绝对给你们留最好的。”
“谢谢明月姐!”晓晓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格外灿烂。
走出音像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冻硬的路面上交错重叠。
晓晓重新坐上自行车后座。这次她没有抓车座边缘,而是手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羽哥哥,”她的声音就在耳后,带着呼出的白气,“到时候……我们一人一盘。”
“嗯。”我迎着风说,“你一盘,我一盘。”
“晚上可以一起听。”她继续说,“用你的录音机,或者我的。我们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些:“可以打电话的时候,同时按播放键。”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两部电话,两个录音机,同一盘磁带,同一首歌,在1996年冬天的夜晚同时响起。
“好。”我说,“一起听。”
车轮拐进回家的巷子。路面不平,自行车颠簸了一下。晓晓的手收紧了些,然后没有松开。
她轻轻哼起歌来。还是《心太软》的旋律,但这次声音大了些,在冬夜的寒风里飘散——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哼到这句时,她忽然停住了。
“羽哥哥。”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不会像歌词里那样吧?”
“哪样?”
“相处太难。”她说,“然后……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我沉默了几秒。自行车在巷子里慢慢前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不会。”我终于说,“我们是……一起选文科的战友。要一起考郑大,要一起……”
要一起走很远的路。
后面这句我没说出来,但她似乎听懂了。因为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脸贴在我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能感觉到那份温暖的依偎。
到家门口时,我停下车子。
她跳下车,站在路灯下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今晚还没有出现的星星。
“明天见,羽哥哥。”她说。
“明天见。”我顿了顿,“晚上……电话对历史笔记?”
“嗯。”她点头,“八点,准时。”
她转身走进院子。木门打开又关上,二楼她房间的灯随即亮起——先是卧室,然后是书桌前的台灯。
我推车进自家院子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锅的“滋滋”声混着葱姜的香气飘出来,带着家的暖意。
“去音像店了?”她探出头问。
“嗯。”我把车停好,“晓晓想买任贤齐的新专辑,月底到货。”
“《心太软》?”母亲笑了,“这歌现在可火了,买菜时听菜市场都在放。”
她擦擦手,走到厨房门口:“晓晓那孩子……挺长情的。喜欢什么,就一心一意地喜欢。”
我想起晓晓付定金时认真的表情,点点头:“嗯。”
“你们这样挺好。”母亲说,“互相扶持,一起努力。比那些整天就知道玩的,强很多。”
晚上八点,电话准时响了。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晓晓清亮的声音:“羽哥哥,我翻开历史笔记本了——从‘新文化运动的背景’开始?”
“好。”我也翻开笔记本,“你先说,我补充。”
我们一条一条地对。她梳理时间脉络,我补充社会背景;她列举主要人物,我分析思想影响。电话线成了连接的桥梁,在冬夜里传递着两个年轻人对知识的认真。
对到“文学革命”部分时,她忽然停住:“等等,这里我有个疑问……”
“怎么?”
“胡适提倡白话文,但当时文言文是正统。他怎么敢……怎么有信心能改变几千年的传统?”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他看到了趋势。时代在变,思想在变,表达方式也必须变。”
“就像我们选文科?”她轻声问。
“也许。”我说,“传统观念里,理科才是‘正道’。但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羽哥哥,我觉得……我们选的不只是科目。”
“那是什么?”
“一种活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用文字理解世界,用历史审视当下,用政治思考未来……这样的活法。”
我握着听筒,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1996年冬天的夜晚静默无声。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被台灯光晕笼罩的书桌前,两个十六岁的少年,正通过一根电话线,确认着彼此选择的道路。
那不只是文科理科的选择。
那是关于如何认识世界、如何安放自我、如何与喜欢的人并肩前行的,最初也最郑重的决定。
挂电话时,已经九点半。
我翻开历史笔记本,继续整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一条条意义:解放思想、传播民主科学、推动文学革命、促进马克思主义传播……
翻到某一页时,我忽然停住了。
在页面的边缘,晓晓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音符。旁边有一行小字,也是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几乎要看不清:
“和羽哥哥一起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台灯,把那一页对着光。铅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显现出来——不只是那行字,还有她无意识画下的、一些细小的波浪线。
像心电图,像声波,像某种无声的旋律。
躺下时,已经十一点了。
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但闭上眼睛,那些历史事件还在脑海里排列组合:1915,1919,陈独秀,胡适,鲁迅……
还有晓晓画的那个小音符。
她是什么时候画的?是今天自习课时?还是昨晚整理笔记时?
为什么画在那儿?是随手涂鸦,还是……
黑暗中,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但心里那团火——那团关于文科梦、关于郑大约定、关于“和羽哥哥一起听”的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窗外的风停了。
1996年冬天,在这个普通的星期五夜晚,世界静默如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长——
像冻土下的种子,像藤萝枯枝里的新芽,像磁带里即将响起的、属于我们的第一首歌。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最简单的选择:
“羽哥哥,咱俩都得‘专攻’文科。”
专攻。
然后,一起走到有光的地方。
枕边,历史笔记本静静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页边缘的小音符上。
铅笔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个小小的约定,藏在知识的缝隙里,藏在1996年冬天的这个夜晚。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音符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我们青春里最珍贵的密码。
也不知道那盘即将到来的《心太软》,会陪我们走过多少相聚与分离的夜晚。
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当我在另一座城市的书店里偶然听到这首歌时,会忽然想起这个冬夜——
想起她付定金时认真的表情,想起骑车回家路上她哼的歌,想起电话里她说“是一种活法”时清澈的声音。
然后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仿佛1996年的风,刚刚穿过时间的长廊,轻轻拂过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