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青冥崖上道心却，百执念一朝勘（1/2）
青崖踏碎最后一片流云时，脚下的云海正翻涌着极淡的紫金霞光。
他悬停在九天之上，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横亘于天地缝隙间的孤崖。崖壁如被神斧劈削而成，青黑如墨的石肌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道纹，那些纹路并非人为雕琢，而是自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大道印记，每一道都流淌着足以让金仙道祖心悸的威压。
青冥崖。
这便是他百年问道之旅的终点，也是传说中大道真谛的藏蕴之地。
百年前，他还是青峰山脚下一个懵懂的放牛童子，因偶然窥见仙师渡劫，便生了求道之心。百年间，他闯过妖兽横行的黑风林，踏过遍布尸骸的葬仙谷，拜入过玄清宗，又因道不同而飘然离去；曾得传上古剑诀，却在悟剑时险些走火入魔；曾与挚友共探秘境，却最终因各自道途而分道扬镳。
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从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准圣之境。世人皆道青崖仙师天资卓绝，百年便可比肩古来圣贤，却无人知晓，他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道心煎熬。
此刻，他站在青冥崖的边缘，感受着崖壁上道纹传来的阵阵悸动，竟忽然生出了一丝怯意。
他怕的不是崖上的凶险，而是怕自己百年求道，最终却发现所谓的大道真谛，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青崖，你来了。”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青崖猛地转身，只见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正站在云海之中，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老者的气息极为平淡，仿佛与周遭的云海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一道普通的流云。
但青崖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位老者。
百年前，他在青峰山脚下遇见的那位渡劫仙师，正是眼前之人。
“前辈。”青崖躬身行礼，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百年未见，前辈风采依旧。”
灰袍老者微微一笑，道：“百年时光，于你而言是漫漫求道路，于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你能走到这里，已是不易。”
青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老者，道：“前辈，晚辈今日前来，只为求那大道真谛。青冥崖上，是否真的藏着世间最高的道？”
老者闻言，却摇了摇头，道：“大道无形，大道无名，何来最高之说？青崖，你且随我来。”
说罢，老者转身踏向青冥崖。青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青冥崖的崖顶并非想象中的凶险，反而一片宁静。崖顶中央，有一方清澈的水潭，水潭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水潭之中，没有游鱼，没有水草，只有一片澄澈的倒影，倒映着天空中的云海，也倒映着青崖和老者的身影。
“前辈，这便是……”青崖看着眼前的水潭，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道心潭。”老者缓缓开口，“世间万物，皆可映于其中。你若想要求道，便先看看这水潭之中，倒映的是什么。”
青崖依言，走到水潭边，俯身望去。
水潭之中，首先映出的是他如今的模样——一身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眼神沉稳，周身散发着准圣境的威压。但很快，倒影便开始变化。
他看到了百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牵着老牛，在青峰山脚下仰望仙师渡劫的放牛童子。那时的他，眼中充满了对仙途的向往，对大道的渴望，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接着，倒影又变了。他看到了自己闯黑风林时的狼狈，被妖兽追杀，身负重伤，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放弃；看到了自己拜入玄清宗时的欣喜，每日刻苦修炼，只为早日踏上仙途；看到了自己与挚友共探秘境时的热血，两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誓言要一起求道长生。
但很快，这些美好的画面便被打破了。
他看到了自己与玄清宗师尊的争执，师尊要他放弃剑修之道，改修玄清宗的正统心法，他不肯，最终被逐出师门；看到了自己与挚友的决裂，挚友为了夺取一件上古法宝，不惜对他痛下杀手，他侥幸逃脱，却也心灰意冷；看到了自己在悟剑时的挣扎，剑道与心道相互冲突，他险些走火入魔，最终靠着强大的意志才得以勘破。
百年间的种种经历，如走马灯般在水潭之中一一浮现。那些喜悦、愤怒、悲伤、绝望，那些执念、困惑、迷茫、挣扎，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青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百年求道，早已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曾经的经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执念，其实一直都藏在他的心底，从未消失。
“看到了吗？”老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便是你的道心。百年间，你一路前行，斩妖除魔，突破境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你的道心，早已被这些执念所蒙蔽。你求的，究竟是大道真谛，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长生不死，还是为了向那些曾经轻视你、背叛你的人复仇？”
老者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了青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道：“前辈，你休要胡言！我青崖一生求道，心无旁骛，何来执念一说？”
“心无旁骛？”老者冷笑一声，“你且看看，水潭之中，那道最深处的倒影，是什么。”
青崖再次低头，看向水潭。
这一次，他看到了水潭最深处的倒影。那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影周身被黑色的雾气笼罩，看不清面容。但青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身影身上散发着的，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气息。
“那是……”青崖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你的心魔，也是你最深的执念。”老者缓缓道，“百年前，你见我渡劫，心生求道之心，这本是好事。但你求道的初衷，却并非纯粹的对大道的向往，而是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你不甘于做一个放牛童子，不甘于被人轻视，不甘于在这凡尘俗世中碌碌无为。这份不甘，支撑着你走过了百年求道路，但也成了你道心之上的最大枷锁。”
“不……不是的……”青崖摇着头，声音变得有些嘶哑，“我求道，是为了探寻天地的奥秘，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守护？”老者道，“你想守护谁？你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你的师门将你逐出，你的挚友背叛了你。这百年间，你身边的人来了又去，最终只剩下你一人。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执念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青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水潭边。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开始出现了裂痕。
百年间的种种画面，再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想起了自己被逐出师门时，师尊那失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被挚友背叛时，心中那彻骨的疼痛；想起了自己独自一人，在茫茫仙途上前行时，那无边的孤独。
他真的是为了求道吗？
或许，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非庸碌之辈；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归宿，一个能让他不再孤独的地方。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莫名的道韵，“青崖，你要明白，真正的求道，并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也并非是为了向他人证明什么。而是要放下执念，顺应本心，与天地同息，与大道同行。”
“放下执念……顺应本心……”青崖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百年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就在这时，水潭之中的那道心魔身影忽然动了。它猛地冲出水面，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青崖扑了过来。黑色的雾气之中，传来了阵阵蛊惑的声音：
“青崖，别听他的！他是在骗你！百年求道，何其不易！你难道要放弃吗？那些轻视你的人，那些背叛你的人，你难道不想向他们复仇吗？你难道不想站在仙途的巅峰，让所有人都仰望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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