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反噬(1/2)
东风冷,北地寒,一夜朔风山川白。
十月初五夜,风愈冷,冷风一起,吹得军旗烈烈响;吹得行人瑟瑟抖;更吹得柴火噼啪燃。
十字原上,撤退到此处的铁勒残兵暂时安顿了下来,铁勒人将原上的树木伐下,点起了一堆堆篝火。而最大的一堆篝火前,则坐着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以及大祭司乌延拓。
“哈哈哈哈……”满面尘灰的阿史那陀罗忽然望着篝火笑了起来。
“殿下何故发笑?”乌延拓问了一句。
阿史那陀罗笑道:“可笑啊,我若是敌人,便率先在此安排一支兵马驻扎。到时候咱们逃到此处,便出兵拦截,这样的话,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我们歼灭于此!可惜他们缺谋少智,居然让我们活了下来,哈哈哈哈……”
乌延拓听得此话,脸差点都黑了。
“大祭司,你说是也不是?”阿史那陀罗居然还问了起来。
“哎……”乌延拓重重的叹了口气,直言道:“殿下,此言差矣啊……”
“嗯?此言差矣?”阿史那陀罗不解。
“殿下,恐怕我们难以回去了,要命丧于此啊……”
“怎会命丧于此?这原上有水源,有木材,咱们纵然被困个七八日也无事吧?到时候父汗定会亲率大军而来,解救我们的!”阿史那陀罗信誓旦旦道。
乌延拓低头叹气,而后冷冷道:“我们错了啊……从一开始就错了……敌人要的,恐怕正是大汗带大军前来啊……”
“什么?”阿史那陀罗有些不信。
“此乃诱敌深入之计……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已经入局,沦为棋子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阿史那陀罗不敢相信,直接站了起来。
“很有可能……殿下,我方才仔细想了一遍,这座有水源,有林木的山原,就是汉人特地为我们留的……接下来,他们会……”
“会如何?”阿史那陀罗已经黄了。
正在此时,一个铁勒兵跑过来道:“殿下,不好了!”
“怎么了?汉人攻上来了?”阿史那陀罗连忙问道。
铁勒兵摇头:“不,他们,他们包围了这座原,然后……”
“然后怎样?”阿史那陀罗罗追问道。
“然后在下边挖堑壕,垒土墙呢!”铁勒兵一口气说了出来。
阿史那陀罗急的连忙冲向了远方!
当他来到十字原边缘时,果然看见下边的汉人火把如潮,最前边的军士,拿着铲子,铁锹,正在山下挖堑壕呢!不仅如此,后边的军士则将挖起来的土垒成一道道土墙,然后不断的在上边淋水……
“完了……”阿史那陀罗面露绝望之色,兀的一屁股坐了下来。
挖壕沟,垒土墙,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啊……
而下边的人,自然是这么想的。
“快!快挖!壕沟最少要六尺深,四尺宽!不得少一寸!土墙要八尺高,四尺宽,矮一寸军法从事!”
说话的正是姜楚。
小芦河大战结束后,她并未休息,而是迅速调集兵马包围了十字原,然后在原下干起了这种活来。她要彻底断掉这支铁勒兵逃跑的念头!用深沟高垒将他们困于此地,然后等铁勒的主力来救!
她安排了两万多军士彻夜干活,在她的计划中,壕沟要三道,土墙也要垒三圈,墙外围还要造箭塔,放拒马,她要将这十字原变成一个猪圈,将里头数千铁勒人彻底当猪关起来!
“所有人,加快速度!今夜干了活的,明天休息一整天!明晚我请大家吃肉喝酒!偷懒的,就只有稀粥喝!快!”
姜楚骑着马,一边绕着十字原走,一边催促着军士们加快速度。
这时,一个砌墙的士兵问道:“将军,为什么今夜要搞这么快啊?我们白天打仗打了一天,很累啊!”
姜楚看着这个军士,解释道:“他们比你们更累。现在的他们在休息,没力气冲下来,咱们要趁此时机把他们关紧了,等到他们明日休息好时,就算想下来都下不来!等修好这个猪圈,你们就可以回去睡一整天!起来吃肉喝酒!”
“是!”
那个军士听得姜楚这么解释,顿时便加快了手上动作。
而上边的铁勒人,都纷纷露出了绝望之色……这娘们,可真狠呐!
远处的郭约跟赵廉,静静的望着这一幕,同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郭约看了赵廉一眼,开口道:“姜家这个丫头,很厉害呢。”
赵廉哼了一声:“初生牛犊而已,何足挂齿?”
“是啊,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角来反怕狼。”郭约淡淡的来了一句。
“郭相,我赵某人确实许久不曾征战,但是郭相你也非熟知沙场之人。”
“尚志,你这是话里有话啊?”郭约瞟了赵廉一眼。
“就看她之后怎么打了,她若真有统率千军万马的本事,我赵某人,也不会吝啬夸奖的。”赵廉说完这句话后便催马离开了。
深夜时分,北风烈烈,天空中忽然飘起了棉絮状的雪花。
一片雪花落在的姜楚的额头上,她似乎没有丝毫察觉,此刻的她正在专心的写着一封战报。
“十月初五,小芦河大战,歼灭铁勒兵万余,另已将数千残部围困于十字原,只待铁勒主力入彀,望得知。”
姜楚写完后,迅速将战报卷起,绑在一旁的小鹰腿上,然后摸了摸小鹰的头:“去吧,带给他!”
小鹰冲姜楚叫了两声后,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信,然后扇起翅膀,飞向了雪花飘落的夜空……
而在十月初五这一日,辽东的襄平这边,却相当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不正常。
觉得不正常的正是裴翾。因为当初在清河边,高轮密宗的堪布恰布拉干跟裴翾预言过,十月初五,清河一带会有大战,不仅如此,有一个姓王的将军会在此遇险……
然而,一直到下午申时,裴翾都不曾听到襄平一带有战火的消息……
难道这位上师,也有预言不灵的时候?
裴翾有点怀疑了。
申时之后,天空已经全黑了,同样的,也飘起了雪花。
伤好了的裴翾,迈步走在襄平城内的街道上,他淡淡的望着飘落的雪花,长叹了一口气……辽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辽东却不应该没有动静啊……
在他的猜想中,王焕麾下安北军内的一干王家子弟,应该是会搞小动作的。他们想要立功,因为不立功的话就会被逐出王家……
然而,立功可没那么好立,高句丽人表面上跟朝廷是有了和约的,双方明面上是罢兵言和了的,所以他们也不会贸然出兵。但是,高句丽人不出兵,王德下边的那些王家子弟就没法立功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搞点事,搞点战功……
不然的话,心中憋着的那股气,往哪撒呢?
但是,现在天色已晚,还下着雪,恐怕今天是很难打起来了。那位上师的预言,恐怕不灵了。
真的不灵了吗?
自从清河之战后,高句丽人主动退到了寇河以北,似乎安分了起来。于是皇帝下令,让王德率领安北军,将防线推向北边,十月初一的时候,王德便在寇河南岸修筑起了堡寨,建造起了一道边防线。
高句丽人也同样的,在寇河对岸修堡寨,设路障,屯兵屯粮。
王德在寇河边修起了壕沟,五座大型堡寨,以及一个藏在堡寨之后的巨大军营。而高句丽人却只沿河修起了七八座堡寨,而且堡寨比王德的要小。
于是乎,两军就这么隔河相对,却老死不相往来。隐隐有着走向和平的趋势。
但是,谁都知道,高句丽人有着一百个心眼,他们时时刻刻都想挥师向南,吞并辽东,甚至辽西……
而高句丽人也知道,中原朝廷也有九十九个心眼,中原的军队恨不得杀进仁章城,抓住他们的国王到洛阳去游街……
但是,今夜,似乎不一样,因为,今夜又冷了,而且,还下起了大雪。
十月初五夜,寇河南岸的王德主堡内,一干王家子弟在堡厅内吃着肉,喝着酒,百无聊赖的说起了浑话。
最先开口的是刀疤脸九指将军王猯了。
王猯端起酒杯,却望着自己左手少掉的那只小拇指,长叹了一口气后,将酒杯往桌上“笃”的一放,生起了闷气来。
“干嘛呢?古亭?”王德问道。
古亭是王猯的字。王猯乃是王氏的支脉,论辈分,跟王德是同辈,所以他叫王德叫哥。
王猯又叹了口气,然后才道:“哥啊,真他娘的不痛快啊!”
“怎地不痛快了?”问话的是王猯的族弟,王耆。
王猯道:“他妈的!家主说,咱们若是此战不立功的话,就得被赶出王家了!可眼下,高句丽人又缩了回去,在对岸修堡寨,当乌龟!陛下又不让咱们主动出击……不让主动出击也就罢了,甚至还让王章带五万精锐去了辽西……”
王猯喋喋不休的说着,唾沫乱飞,肆意的撒着他的怨气。
王德见状,规劝道:“古亭啊,不要急……”
“我能不急吗?今天辽西传来了消息,他们马上就要打仗了!王章他们倒是在西边跟铁勒人打的热热闹闹,却把咱们晾在这苦寒之地坐冷板凳!到时候若是高句丽人一直按兵不动,陛下又不让咱们出击,那我们明年就要被赶出王家了!”王猯越说声音越大。
显然,他急了,急于立功。因为他知道被赶出王家的后果是什么。
王猯说完,王耆也道:“是啊,哥,咱们这十几个砍了手指的弟兄,是得拿点功劳才行啊……”
“是啊……”
“是啊……”
其余人也附和了起来。
王德闻言皱起了眉,他到哪里给他们弄功劳啊?现在对岸的高句丽人拼命的修堡寨,防守严密,而且,还屯了不少兵……
可自己这边呢?王章就带走了五万人,而且都是精锐,他自己这边的兵力有些不足,这寇河边就一万多人,剩下的都在襄平一带,而且一旦擅自开战的话,皇帝怪罪下来怎么办?
上次家主出面,让他们掉了手指,若这次又擅自出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王德沉默了。
王猯见王德沉默,于是又道:“哥啊,小弟知道你的苦衷,咱们不能擅自出兵。但是,咱们还是可以立功的啊!”
“立什么功?”王德问道。
“抓谍子啊!”王猯立马道,“咱们只要上报,说有高句丽谍子前来刺探军情,然后趁着雪夜遁逃了,然后咱们才派兵去追的,这样的话,陛下不会怪罪吧?大哥您这个专断权还是有的吧?”
“对呀!”王耆也道,“高句丽谍子刺探军情,咱们事急从权,带兵追出去抓捕,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王德转着眼珠,扫视着这两人,瞬间就明白了两人打的什么主意。
“你们当高句丽人是软蛋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就是想趁夜过河,抓几个高句丽人回来邀功是不是?”王德一下戳穿了他们的伎俩。
“哥啊,咱们那是抓谍子啊!”王猯不死心道。
“抓谍子?你们查探过没有,对面的高句丽人有多少兵?对面主将是谁?万一惹怒了高句丽人,他们悍然过河杀过来该怎么办?最后怎么收场?”王德站起来厉声问道。
“哥啊!咱们堡寨如此坚固,还怕他们杀过来?再说了,当日追杀我们使团的,不也有高句丽人的份吗?他们能阴咱们,难道咱们就不能阴他们?”王猯说道。
“对呀,哥,今夜夜黑雪花飘,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咱们待到亥时,便从寇河东边一处浅滩摸过去,那儿我知道,靠边岸上有个高句丽人的粮仓,新建的。咱们只要冲过去,抓他几十个高丽兵回来,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仓,岂不是一举两得!”王耆眉飞色舞道。
“说得这么简单?你当高句丽人都是木头?”王德看向了王耆,眼中充满了怀疑之色。
“哥啊,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小弟我在辽东六年了,高句丽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像这种下雪之夜,他们根本就不会防守严密的!何况,高句丽人已经知道王章带着一半人离开了。”王耆拼命解释道。
“好啊,你想去你就带本部兵去!别说是我下的令,我可不担这个事!”王德不想听他啰嗦了,直接一挥手,算是答应了。
“多谢哥!”王耆大喜。
王猯也大喜:“哥,你真是我亲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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