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城之锚(1997-2003)(2/2)
张小莫被挤得贴在墙上,后背硌着木桌的棱角。旁边的董建华先生胸前别着紫荆花徽章,笑容在镁光灯下显得有些湿润。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突然窜上夜空,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照亮了岸边攒动的人头,像片沸腾的星海。
“快看那烟花!” 李娟拽着她的胳膊尖叫,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屏幕上的烟花炸开又消散,在黑夜里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像无数个被点燃的希望。张小莫突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香港离开家的时候,我才刚会爬;等它回来,你都快长成大姑娘了。” 此刻这句话在胸腔里反复冲撞,让她的鼻子阵阵发酸。
交接仪式的致辞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轻微的杂音。张小莫盯着屏幕下方的字幕,“恢复行使主权” 几个字被电视信号的雪花点覆盖,又顽强地显现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纪念徽章,紫荆花的纹路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突然意识到这枚铜片的重量 —— 它不仅是学校发的纪念品,更是压在几代人肩上的期待,是从鸦片战争到今天,无数个日夜里不曾熄灭的念想。
当中国军队的进驻车队驶过界碑时,食堂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两下。有人开始唱起《歌唱祖国》,跑调的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渐渐汇成股洪流。张小莫的声音混在其中,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看见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右手按在胸口,左手紧紧攥着那枚被没收过的刘德华磁带,磁带盒的棱角在灯光下闪着光。
电视里的画面切换到香港街头,舞龙队的金色长龙在人群中穿梭,鼓点声震得喇叭滋滋作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 “欢迎回家” 的纸牌,皱纹里淌着的泪水在镜头前闪闪发光。张小莫突然想起巷口修鞋的陈爷爷,他总说年轻时在香港码头扛过活,被英国工头用皮鞭抽过脊梁,此刻不知是否也在哪个角落里,看着同一台电视。
散场时,有人把写着 “香港回归” 的黑板报搬到了食堂中央。粉笔字被无数双手摸得发白,其中 “母亲” 两个字的笔画里,不知被谁嵌进了朵塑料紫荆花。张小莫摸着那冰凉的花瓣,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正在煤炉上烤着发霉的玉米面,说要省着点吃,给父亲凑烟钱。两种画面在脑海里剧烈碰撞,让她的脚步变得异常沉重。
走出食堂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落了层露水,踩上去像踩着碎玻璃。张小莫把纪念徽章掏出来,对着晨光看了又看,铜质的花瓣上还沾着昨晚的汗渍,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传来早班火车的鸣笛,悠长的声响划破黎明的寂静,像在为这个崭新的清晨,奏响第一支序曲。
多年后,当她在档案馆看到交接仪式的原始录像带,才发现当年电视信号里的雪花点,是因为转播卫星受到干扰;才知道英国士兵降下国旗时,比规定时间快了 12 秒;才明白那夜父亲蹲在筒子楼门口抽的烟,不是普通的 “红塔山”,而是捡的烟蒂。这些被岁月揭开的细节,让那个夏夜的记忆变得更加立体 —— 既有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也有个体命运的细微褶皱,两者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的历史。
而那枚带着小坑的纪念徽章,始终别在她的日记本上。每当翻到 1997 年 7 月 1 日那夜,就能看见紫荆花的影子落在 “荣光属于国家,饥饿留给自己” 的字迹上,像给那段交织着欢呼与叹息的青春,盖上了枚沉默的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