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您开创的新时代，就是为了让他们这样死去吗？（2/2）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她缓缓的向我走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情报，不是武器，而是一本被洪水浸泡得有些发胀的小册子。

她将册子轻轻的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属下在一个被淹没的村庄里找到的。”

“那是一个村学，先生和三十七个孩子都在里面。”

“属下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手拉着手。”

“这是他们的名册。”

我的目光缓缓的落在那本册子上，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三个字——《百家姓》。

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赵大牛。”

“钱小丫。”

“孙铁蛋。”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仿佛在进行每天例行的点名。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比洪水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终于知道，那种无力感来自哪里了。

它不是来自天威，不是来自系统的背叛，而是来自这里，来自这一个个鲜活的、具体的、有名有姓的生命。

在我的系统里，他们是可以被随意抹除的光点。在我的计划里，他们是可以被牺牲的代价。在我的叙事里，他们是衬托我伟大的背景板。

但在这本名册里，他们是赵大牛，是钱小丫，是孙铁蛋。

他们是一个个曾经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孩子，甚至可能还在课堂上，念着我让人编撰的、歌颂新时代的课文。

“主上。”

影七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濒临崩溃的思绪。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狂热与崇拜，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迷茫。

“您统一了天下。”

“您说要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的时代。”

“影七信了。”

“无影的兄弟们都信了。”

“天下的百姓也都信了。”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可是……主上……”

“您能告诉影七吗？”

“您开创的这个新时代……”

她伸出一根因用力而指节惨白的手指，缓缓的指向那本名册。

“……就是为了让他们这样死去吗？”

她这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我想告诉她这是必要的牺牲，是成大事者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不能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我有无数冰冷而正确的话术和道理，但在她那双纯粹而又破碎的眼神注视下，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我第一次发现，我这个靠玩弄人心与叙事起家的骗子，词穷了。

影七没有再等我的回答，或许她也知道等不到了。

她对着我深深的拜了下去，那是她每次接受命令时的标准姿势，但这一次却显得那么陌生而充满了距离感。

“属下告退。”

说完，她缓缓的站起身，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我却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和我之间断掉了。

那是一种名为无条件信任的东西，而我亲手斩断了它。

寝宫再一次陷入死寂。

我一个人呆呆的站着。

良久，我缓缓的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名册，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看着那一个个我不认识却又无比熟悉的名字，我仿佛看到了他们在明亮的教室里摇头晃脑的读书，仿佛听到了他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的笑声。

然后，我又看到了滔天的洪水将这一切无情的吞没。

我的胸口堵得发慌，我想吐，想哭，想把这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是紧紧攥着那本薄薄的名册，任由那种名为负罪感的情绪缠紧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