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赤子之心（1/2）

陆云朵沉默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阿黎的小女孩。

她气息微弱而平稳，身上没有丝毫内力修炼过的波动痕迹，干净得如同刚刚诞生于世的羔羊，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戈壁特有草药的清苦香气。

从她身上和那个破旧的、似乎装了不少草药的布袋里隐隐散发出来。她说的话，逻辑简单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思维和天真口吻，情绪真切自然，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一个为了救治重病的祖母，跟着年迈的爷爷冒险深入这片死亡戈壁，寻找传说中珍贵药草的普通小女孩……一场突如其来的、戈壁常见的致命沙尘暴让她与唯一的亲人失散……在恐惧和迷茫中跋涉一夜，误打误撞，闯入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超凡力量洗礼、被浓郁幽冥死气笼罩的诅咒废墟……

然后……对着她这个满身血污、布满诡异纹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怪物”的存在，发自内心地、真诚地说“你好漂亮”？

这简直……荒谬得超出了陆云朵过往所有残酷而现实的认知。

这比皇城司高手层出不群的追捕手段、比江湖人物贪婪无度的追杀围攻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与茫然。

她早已习惯并擅长应对各种赤裸裸的恶意，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赤诚到近乎愚蠢、纯粹到令人心慌的善意。

然而，看着阿黎那双含着澄澈泪光、却又因为对着她而努力挤出微笑的纯净眼眸，看着她脏兮兮小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信任（虽然这信任来得如此莫名其妙，毫无缘由），陆云朵心中那由五年血海深仇与无尽痛苦一点点浇筑而成的、冰冷坚硬如玄铁的壁垒，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撬开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趁机溜了进去。

她恍惚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那个真正的、被父母呵护着、无忧无虑的陆云朵时，是不是也曾用这样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戈壁滩上如火焰般燃烧的落日，打量着往来商队里那些叮当作响、新奇有趣的异域小玩意儿？

那时的她，看到不小心从沙丘上滚落、摔伤了腿的小沙鼠，也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偷偷找来捣碎的草叶给它敷上吧？那时的她，是不是也曾在某个繁星低垂的夜晚，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渴望过……陌生人也能够对她露出这样毫无保留的、纯粹而友善的笑容？

“这里……”陆云朵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戾气与压迫，多了几分疲惫与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没有你要找的月光草。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很危险。快离开。”

她甚至下意识地，试图为她指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尽管她知道在这片茫无边际的戈壁中，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生存的希望依旧渺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不要停，不要回头，或许……在天黑前能碰到路过的商队或是迁徙的牧民。”这已是她这么多年来，极少有的、近乎多余的言语。说完，她便抿紧了唇，不再看她。

“危险？”阿黎歪了歪小脑袋，蓬乱的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用在此处的具体含义。她依言看了看周围狼藉可怖、如同地狱入口的废墟景象，目光又转回陆云朵身上，掠过那些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纹路，小脸上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真切的担忧神色。

“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痛不痛？”她向前又挪了一小步，大眼睛里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完全忽略了陆云朵让她离开的警告，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阿黎……阿黎会认好多好多草药！爷爷教我的！阿黎帮你找草药敷上！敷上就不痛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低下头，把那个视若珍宝的小布袋轻轻放在脚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然后蹲下身，开始在周围的碎石、瓦砾、焦土和枯萎破碎的花瓣中，极其认真、极其专注地翻找起来。她的小手不顾脏污，扒开冰冷的石头，拨开焦黑的浮土，嘴里还软软地、认真地念念有词：“嗯……这个枯草不行……爷爷说一点用都没有了……这个紫色的花好像有毒，不能碰……受伤了要找……要找‘止血藤’……或者是‘清凉叶’……可是这里好像没有……”

她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在这片巨大而压抑、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渺小，格外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片绝望之地无声地吞噬。

可她脸上那种天真无邪的执着和那股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的善意，却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束，固执地、顽强地穿透了这弥漫天地间的沉重死寂与绝望。

陆云朵彻底怔住了，忘记了言语，甚至暂时忘记了体内那无休无止的剧痛。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赤着双脚的身影，为了她这个素不相识、形态可怖、刚刚还冷言驱赶她的“怪物”，如此笨拙而认真地、徒劳地在一片荒芜与死寂中，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即便存在也对她的“伤”毫无用处的草药。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暖流，如同初春时节，戈壁滩上第一滴从冰雪覆盖的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清澈的雪水，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滴落在那被五年仇恨与幽冥之力冰封得坚硬无比、龟裂不堪的心田上。

那是一种……被纯粹地、毫无目的地“关心”的感觉。

一种……被当作一个普通的、会受伤、会疼痛、需要帮助的“人”来对待的感觉。

一种……她早已遗忘在血色记忆最深处、甚至从未敢奢望能再次拥有的……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温暖。

她体内那点微弱的、几乎要被幽冥之力彻底吞噬的佛光，似乎也清晰地感应到了这股来自外界的、纯净无瑕的暖流，竟然前所未有地、微微亮了一丝。

一丝久违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春风拂过冻土的舒适感，如同细微的涟漪般悄然荡开，竟然暂时压下了幽冥之力带来的那无休无止的冰冷与剧痛。那感觉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却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搔刮着她早已麻木的心弦。

就在这时，阿黎似乎在一片被巨大碎石阴影遮挡的、相对潮湿阴凉的泥土里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充满惊喜的、细细的惊呼：“呀！找到了！是……是‘佛心莲’的叶子！爷爷说这个可珍贵可珍贵了！一百年都不一定能碰到一株呢！能安神定痛的！”

她兴奋地、小心翼翼地用指尖从松软的泥土里，挖出一片小小的叶子。那叶子呈饱满的心形，边缘已经有些枯萎发黑，但中心部分却依旧顽强地保留着一抹淡淡的、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泽，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安神宁的祥和气息——显然是之前生长于此、长久受到落尘佛骨祥和气息滋养而发生变异的植物残留，在方才那场毁灭性的力量爆发中，侥幸存留下来的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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