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永丰的“亮点”（2/2）

工作人员支支吾吾：“是……是农机站的技术员设计的，群众……群众提的建议。”

“也就是说，这不是群众发明的，是技术员设计好了，拿来展示的？”

现场一片沉默。

最后一个观摩点是“干群同心”文化墙。墙上贴满了照片——领导视察、群众学习、干部劳动，配着激昂的文字说明。王副局长介绍时，语气重新恢复了自信：“林工，这面墙展示了我们试点工作中，干部群众团结一心、共同奋斗的精神风貌！”

林枫看着那些精心摆拍的照片，突然问：“王局长，我能随机走访几户农户吗？不打招呼，就去看看。”

王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这个……农户都在忙春耕，可能不太方便……”

“就看就近的几家。”林枫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王副局长无奈，只好带着林枫一行人，走向最近的一个自然村。村子就在样板田旁边，道路泥泞，房屋低矮。几个村民正在村口晒太阳，见到一群干部模样的人过来，纷纷起身想躲。

“老乡，别走。”林枫快步上前，用当地方言说，“我们是省里来的，想问问春耕的事。”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们：“问啥？”

“今年春耕，农机合作社的机器，你们用了吗？”

汉子看了王副局长一眼，低下头：“用了……用了。”

“好用吗？贵不贵？”

“好……好用。不贵。”汉子声音越来越小。

林枫注意到汉子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胶鞋，手上厚厚的老茧。他换了个问题：“老乡，你家几亩地？去年收成怎么样？”

“六亩地。去年……还行。”汉子还是不敢多说。

这时，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阵势，突然开口：“干部同志，我能不能说句实话？”

王副局长脸色一变，想阻止，被徐工拦住了。

“大娘，您说。”林枫走上前。

“那个农机，我们用不起！”老太太豁出去了，“一亩地二十块，六亩地一百二！我们老两口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还不如自己下力气！”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用？”

“上面要求的啊！”老太太说，“说是什么试点，必须用机器。不用就不给发补贴。我们没办法，借钱用的！”

现场死一般寂静。王副局长脸色煞白。

林枫沉默良久，对老太太说：“大娘，谢谢您说实话。您反映的问题，我们一定研究解决。”

离开村子时，夕阳西下。王副局长一路道歉：“林工，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马上整改……”

“王局长，”林枫打断他，“问题不在于整改，而在于思想。你们把试点当成表演，把群众当成演员，把农田当成舞台。这样搞出来的‘亮点’，再亮也是假的。”

当晚的座谈会，气氛凝重。林枫没有绕弯子，直接指出了白天发现的问题：形式主义、脱离群众、高投入不可持续。

永丰县的干部们低头记录，没人敢反驳。

“试点工作，核心是‘实’字。”林枫最后说，“实地情况要实，群众参与要实，解决问题要实。如果你们还是想着怎么做出好看的报表，怎么迎接检查，那这个试点可以停了。”

散会后，林枫回到招待所房间，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窗外，永丰县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压抑。

手机震动，是苏念卿的短信：“到永丰了？一切可好？”

林枫回复：“到了。看到了很多‘亮点’，也看到了亮点下的阴影。形式主义害人不浅。”

很快，苏念卿回复：“小陈今日试验牵牛花叶，效果不如杜鹃花，但他不气馁，说失败也是收获。改革如试验，总有失败，但方向对了，就能前进。勿灰心。”

看着这条短信，林枫心中涌起暖流。是啊，小陈在简陋的条件下，一次次试验，一次次失败，却依然坚持。而永丰县有这么多资源，这么多干部，却把心思都用在了表面文章上。

他回复：“谢谢。小陈的精神，正是我们需要的。明日返程，当思如何破此困局。”

发完短信，林枫铺开信纸，给厅里写这次考察的初步报告。他如实记录了所见所闻，没有掩饰问题，也没有夸大其词。最后他写道：

“永丰之困，非一县之困，乃形式主义积弊之缩影。破此困局，需从考核导向改起，从干部观念改起，从群众参与改起。试点非表演，实效方为本。当以此案例为鉴，推动全省试点工作回归本真。”

写完后，已是深夜。林枫推开窗户，春夜的寒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田野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大地的呼吸。

他知道，明天的路还很长。永丰的问题要解决，其他试点也要引以为戒。改革就像在暗夜中行走，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需要坚持，也需要调整。

但无论如何，方向已经确定——向着土地，向着群众，向着真实。

就像小陈在简陋的试验中寻找答案，就像苏念卿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坚守，就像千千万万的农民在泥土中耕耘希望。

这些真实的力量，才是改革最深厚的土壤。

林枫关掉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微弱，但坚定。他知道，无论夜有多深，星光总在那里，黎明总会到来。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变革，虽然会有弯路，会有挫折，会有阴影，但真实的力量，终将穿透一切虚假，照亮前行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真实，直到曙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