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桃泉洗尘(2/2)
前厅里,穿绛纱半臂的胖妇人正拨算盘,她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白净,眼角眉梢皆带笑意,腰间系着杏色宫绦,挂着块羊脂玉牌——正是扶桑馆掌柜杜娘子。见阮昭昭进来,她立刻放下算盘迎上前,笑眼弯成月牙:“哎哟,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却是眼生的贵人!快请坐,快请坐!”拉着阮昭昭往主位引,又吩咐侍女:“沏壶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把刚做的桃花酥端上来。”
阮昭昭坐下,指尖拂过椅上云锦锦垫——上面绣着扶桑花图案,针脚细得连花瓣脉络都清晰可见。她开门见山,将银票放在桌上:“杜娘子,我今日来,是想借贵馆温泉一用。要最好的池子,价钱不是问题。”
杜娘子指尖刚触到银票边缘,目光扫过票面数额时,原本弯着的笑眼瞬间亮了——那朱红印章下的数字,足够寻常人家过上半年安稳日子,连她这见惯了权贵的掌柜,都忍不住心头一动。但她毕竟是扶桑馆的主事,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腹轻轻将银票往阮昭昭面前推了推,语气热络却不失分寸:“姑娘说笑了,您这样的贵人,哪里需用银票说话。瞧您身上这鸦青缎披风,料子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云锦,鬓边那支点翠小梳,翡翠是南海进贡的上等料,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主儿。扶桑馆能得您光临,已是蓬荜生辉,哪还能收您的银子?”
阮昭昭垂眸看着被推回来的银票,指尖轻轻摩挲着票面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自然知道杜娘子是故作推辞——这京中做生意的人,哪有跟银子过不去的?不过是碍于面子,想先卖个人情罢了。她抬眼看向杜娘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袖中又摸出两张银票,与之前那张叠在一起,重新推到杜娘子面前:“杜娘子,我知道贵馆规矩大,好池子难订。我今日确实是急着要清净地方,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给贵馆的‘添茶钱’,还望杜娘子通融。”
那两张新添的银票,数额竟与第一张不相上下,三张叠在一起,薄纸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杜娘子的目光落在银票上,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这笔钱,足够她把扶桑馆重新修缮一遍,连门前那两尊赤铜仙鹤都能再镀层金。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却还是假意推辞:“姑娘这就见外了!您能来,就是给我杜娘子面子,哪能要您这么多银子……”
“杜娘子。”阮昭昭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知道‘归墟池’是贵馆最好的池子,寻常人就算提前半年预约都未必能订到。我今日来得匆忙,没按规矩办事,这些银子,既是补偿贵馆的不便。”
杜娘子见阮昭昭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再假意客气。她伸手将三张银票小心地收进袖中。她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连声音都比之前热络了几分:“姑娘真是爽快人!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您放心,那‘归墟池’今日就是您的了!
说着,她便要转身去吩咐下人,却被阮昭昭叫住:“杜娘子不必麻烦,我与侍女自己过去便好。你只需告诉我们洞门的方向,我们权当爬山活动筋骨。”杜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姑娘真是雅致!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她从柜台下取出那枚乌木令牌,双手递给阮昭昭,又细细叮嘱:“姑娘拿着这令牌,沿馆后石阶往上走,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能看见被朱藤缠绕的洞口。若是中途迷路,或是有任何需要,只需拉一下藤上的铜铃,我立刻差人接应您。”
阮昭昭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乌木的温润,轻轻点了点头:“有劳杜娘子了。”说罢便起身,带着青禾往馆后走去。杜娘子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到柜台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张银票拿出来,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是真票后,才放心地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锁进柜台下的暗格中。她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小声嘀咕:“今日真是遇到贵人了!这姑娘出手这么阔绰,往后可得好好巴结才是。”
阮昭昭将乌木令牌塞进春桃手中,指尖捏了捏她发紧的掌心:“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方才杜娘子说沿石阶走能到归墟池,我瞧着山路雅致,想自己逛逛。”
春桃攥着令牌的手更紧了,鬓边碎发都被急出的汗濡湿:“小姐,后山雾大,石阶又滑,您一个人去万一……”话没说完,就见阮昭昭从袖中摸出枚小巧的银哨,塞进她另一只手:“我带着这个,真有事吹三声,你再让杜娘子派人寻我。再说,这扶桑馆是京中贵地,哪来那么多万一?”
她拍了拍春桃的肩,转身往馆后石阶走去。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泛着冷光,每一步踏上去都带着轻微的“嗒”声,与山间松涛应和。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万岁山山腰缠着的薄雾,像被巧手织就的白色丝带,将山体利落分成两半。上半部分隐在厚重云雾里,只偶尔有风吹过,才露出一点翠绿山尖,像翡翠藏在棉絮中;下半部分的林木却翠得能滴出水来,深绿、浅绿、嫩黄绿层层叠叠,山间错落的亭台楼阁蒙着薄纱似的雾,飞檐翘角在云里若隐若现,竟比画舫上的山水长卷还要灵动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