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牡丹宴惊鸿(2/2)
昭昭仿佛察觉到春桃的情绪,脚步微微放缓,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梨涡浅浅陷在脸颊,像盛了两汪甜酒,眼底的清亮里带着安抚。春桃心头一暖,连忙稳住脚步,更加小心地扶着她的手臂,跟着引路侍女,一步步朝着庭院中央的主亭走去。
牡丹庭深,阮昭昭扶着春桃的手,指尖触到侍女袖口绣着缠枝莲的宝蓝缎面,那料子经浆洗后挺括却不硌人,恰好稳住了她缓步前行的姿态。穿过长公主府朱红大门后的仪门,门前的喧嚣便被一道雕花月洞门轻轻隔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主庭院里浸润着花香的静谧——那静谧并非无声,而是被暖风揉碎的笑语、丝竹与花瓣轻响,织成了一幅流动的春日画卷。
脚下的甬道由整块青石铺就,石面被常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玉,日光斜照时,能映出两人并肩而行的浅影。甬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蜿蜒向前,像两条缀满碎玉的丝带,栏柱上雕着的缠枝牡丹是内务府老匠人亲手琢就的活儿,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透着讲究,边缘的卷草纹细细缠绕,连花蕊处的纹路都清晰得能数出脉络。晨露还未完全散去,沾在雕花的缝隙间,像谁偷偷撒了把碎钻,日光掠过便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露珠顺着花瓣纹路滚落,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圈浅浅的湿痕,转瞬又被暖风烘干,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水迹,像春日里不小心洇在宣纸上的墨。
走得近了,便能看见栏杆内侧种着的西府海棠,枝桠斜斜探出,缀满了粉白的花苞,有的已半开,露出嫩黄的花蕊,风一吹便轻轻颤动,花瓣上的晨露滚落,恰好落在路过的春桃手背上,凉得她轻轻一颤。昭昭瞥见这一幕,脚步微顿,抬手替春桃拂去手背上的水珠,指尖带着刚握过暖玉的温度,轻声道:“仔细着凉。”春桃连忙点头,眼底的紧张又散了几分,扶着昭昭的手也更稳了些。
再往前,甬道尽头的牡丹园便彻底撞入眼帘。那园子占地极广,四周用矮矮的汉白玉雕花墙围着,墙上爬满了浅紫色的蔷薇,藤蔓顺着墙面蜿蜒,将园子里的热闹悄悄围了起来。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成片的姚黄魏紫铺展开来,像谁把锦绣云霞揉碎了撒在地上——姚黄的花瓣是极淡的鹅黄,边缘晕着一层浅金,花心处的蜜腺沾着细粉,引得蜂蝶绕着打转;魏紫则是浓艳的紫,花瓣层层叠叠,像染了胭脂的绒,最外层的花瓣微微下垂,衬得花心愈发娇贵;还有些少见的豆绿牡丹,花瓣是淡淡的青碧色,像初春刚抽芽的柳叶,透着股清雅劲儿,散在姚黄魏紫间,倒像是画里特意留的留白,让满园的艳色都多了几分透气感。
牡丹丛间搭着几座精巧的木亭,亭顶覆着琉璃瓦,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亭内摆着紫檀木桌椅,桌上放着鎏金茶盏与各色点心,丝竹声便是从最中央的主亭传来——几位乐师坐在亭角,琵琶手指尖轻拨,弦音婉转如流水;笛师唇边的玉笛横吹,曲调清亮似鸟鸣;还有位弹古筝的女子,素手纤纤,指尖划过琴弦,余音绕着牡丹花瓣轻轻飘远,混着暖风里的花香,漫得满院都是。
几位世家公子站在假山下,手中握着折扇,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贵女们的方向瞟,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与期待——谁都清楚,这场赏花宴明着是“共品春茶”,实则是丽贵妃为京中适龄男女搭的相亲台子,不少儿郎都是冲着寻一位心意姑娘而来,此刻见昭昭进来,更是齐齐收了声,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她身上。
昭昭对周遭的探究与打量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烟霞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晃,金线绣就的海棠花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那些或惊艳、或好奇、或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都未曾让她眼底的清亮有半分动摇。春桃跟在她身侧,指尖虽还微微发紧,却也学着她的模样挺直了脊背,将那些窃窃私语都挡在耳外。
空气中除了牡丹的甜香,还混着脂粉气与酒香。贵女们身上的香氛各不相同,有的是清雅的兰花香,有的是甜腻的玫瑰香,还有的是带着凉意的薄荷香,缠缠绕绕地飘在半空;亭中酒壶里盛着的桃花酿,酒香清冽,随着侍女倒酒的动作,香气便漫了出来,与花香、脂粉气揉在一起,酿成了春日里独有的甜润气息。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到亭内的茶盏里,沾着茶水打了个转,又轻轻浮起,像给鎏金茶盏添了片天然的装饰。
昭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园景致,烟霞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金线绣就的海棠花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裙摆扫过阶前掉落的牡丹花瓣,粉的、紫的、白的花瓣沾在裙边,又被风轻轻吹落,留下淡淡的香痕。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春日里破土的新竹,既不因为满园的艳色而失了分寸,也不因为周遭的目光而乱了心神,只稳步朝着中央主亭走去。
长公主府的正厅原是前朝留存的规制,高阔的穹顶下悬着三盏鎏金错银的宫灯,灯穗是蜀地进贡的冰蚕丝所制,垂落的丝线细如发丝,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将暖黄的光晕洒得满室皆是。厅内的光线比院外柔和了数分,并非直白的炽烈,而是像被云锦滤过般温润——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被窗上“百鸟朝凤”的紫檀木纹样分割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着云锦地毯的地面上。那地毯是用三层云锦叠织而成,底色是极浅的月白,上面绣着缠枝牡丹纹,粉紫的花瓣用金线勾边,银线绣出叶脉,花蕊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金斑落在花瓣上时,竟像是给静止的绣纹添了流动的光,让那些牡丹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地毯的纹路绽放开来。
主位的玫瑰椅是用上等的海南黄花梨打造,木质坚硬却泛着温润的光泽,历经数十年仍不见丝毫开裂。椅背上雕着的缠枝莲纹是内务府老匠人耗了半年心血的杰作,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真花,花茎蜿蜒缠绕,连花瓣边缘的卷草纹都细得能穿过绣花针,纹路深处嵌着的细碎螺钿是从南海采集的夜光螺壳磨制而成,在光线下会随着角度变换闪着虹彩般的光泽,时而泛着浅蓝,时而透着粉紫,像把春日的霞光揉进了木痕里。椅面铺着的狐裘软垫更是珍品,用的是北疆最上乘的白狐皮,毛色雪白蓬松得不见一丝杂色,毛长近寸却根根顺滑,坐上去时仿佛陷进云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那是去年北狄进贡的贡品,整个京城也仅有三张,丽贵妃特意留了一张放在正厅主位,既显尊贵,也衬得厅内愈发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