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新生(1/2)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三月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
陈望坐在产科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生产进度通知单——李秀兰凌晨三点进的产房,现在是早上七点,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次转成鱼肚白,又泛起朝霞的淡金。
医院楼下的早市开始喧闹起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还有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透过玻璃窗隐隐传来。
这座北国城市正在苏醒,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晨光中舒展筋骨。
陈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北大荒的锄头,数过第一笔山货交易的钱,签过无数份合同,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一种混杂着期待、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的情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沈墨发来的短信:“农安合作谈判定在下周二。县食品厂厂长初步同意技术合作方案。另:无菌冷灌装试产品市场反馈汇总完毕,评分8.9,消费者最认可‘无防腐剂’和‘口感自然’两点。”
他简短回复:“好。谈判前把合作细则草案发我。”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短信进来,是伊万从列宁格勒发来的加密信息,需要转译:“海关问题解决。米哈伊尔同意加快检验,前提是我们供应海关商店的货品质量必须保证。第一批罐头已发往明斯克,预付款到账五万美元。弗拉基米尔警告:莫斯科局势可能在三周内恶化,建议暂缓进入。”
陈望快速转译、回复:“收到。继续推进明斯克渠道,同时寻找其他加盟共和国市场。安全第一。”
收起手机,他重新望向产房紧闭的门。门内是他相伴十年的妻子,正在经历女人一生中最艰难也最伟大的时刻;门外是他一手建立的企业帝国,正在经历时代变革中最复杂也最关键的转型。两个世界,在此刻交汇于这条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大山和孙卫东一前一后赶来,两人都穿着工作服,显然是从厂里直接过来的。
“陈总,”张大山压低声音,“秀兰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陈望示意他们坐,“厂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都正常。”孙卫东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保温饭盒,“嫂子让我带的,小米粥和煮鸡蛋,说您肯定没吃早饭。”
陈望这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他接过饭盒,粥还温着,米香扑鼻。捧着这简单的食物,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大荒的知青点,李秀兰第一次给他做饭,也是小米粥煮鸡蛋。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铁锅、半袋小米、和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茫然期待。
现在,他们有了工厂,有了员工,有了草原上的合作社,有了莫斯科的贸易线。但坐在这里等待新生命降临的时刻,那些宏大的事业都退居其次,只剩下最朴素的心愿——母子平安,家庭完整。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李秀兰家属?”
陈望猛地站起来:“我是。”
“恭喜,生了,是个男孩。”护士口罩上的眼睛弯成月牙,“母子平安。产妇正在缝合,孩子先抱出来给你们看看。”
几分钟后,另一个护士抱着襁褓出来。小小的婴儿裹在浅蓝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嚅动。
陈望伸出双手,护士小心地把襁褓递给他。那重量很轻,却又沉甸甸的——这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是他和李秀兰的血脉延续,也是这个家庭、这个时代的新篇章。
“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说,“等产妇回病房就可以喂奶了。”
张大山和孙卫东凑过来看,两个大男人对着婴儿傻笑。
“像秀兰姐,”孙卫东说,“你看这嘴巴。”
“鼻子像陈总,”张大山端详着,“以后肯定是个俊小伙。”
陈望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似乎感受到父亲的目光,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那是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倒映着走廊顶灯的光,也倒映着陈望自己的脸。
在这一刻,所有的商业计划、战略布局、市场竞争,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这个新生命真实的心跳,和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
“起名字了吗?”张大山问。
“想好了,”陈望轻声说,“叫陈安北。平安的安,北方的北。”
安北。愿他一生平安,愿这片北方的土地安泰,愿这个正在经历剧烈变化的时代,最终能走向安定与祥和。
走廊的窗户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玻璃,在瓷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那是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晨钟,每天七点半准时敲响,已经响了近一个世纪。
钟声里,陈望抱着新生的儿子,站在1992年春天哈尔滨的医院走廊里,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从北大荒的绝境求生,到今天北极光集团的晨光战略,本质上都是为了给这样的新生命,创造一个更值得生活的世界。
一个不用为食品安全担心的世界,一个普通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世界,一个有尊严、有希望、有未来的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还很远,路上还有很多艰难。
但只要新生命还在诞生,希望就还在延续。
列宁格勒工厂的办公室里,伊万和米哈伊尔握手的照片被当地报纸刊登在第二版。标题是:“中苏合资企业首批产品通过海关检验,即将供应明斯克市场”。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成堆的罐头箱前,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种达成共识的默契。
安德烈拿着报纸走进来时,伊万正在核算这周的财务报表。五千箱罐头,扣除成本、运输费、检验费,净利润一万两千美元。虽然不多,但这是工厂恢复生产后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条贸易通道是可行的。
“报纸你看了吗?”安德烈把报纸放在桌上,“写得很正面,说我们是‘市场经济改革中的国际合作典范’。这下好了,以后其他部门想卡我们,就得掂量掂量。”
伊万扫了一眼报道,点点头:“米哈伊尔这个人,可以长期合作。他虽然要了海关商店的供货权,但价格公道,付款及时,而且确实帮我们加快了流程。这种关系,比一次性贿赂稳当。”
“弗拉基米尔那边有新消息。”安德烈压低声音,“他说,叶利钦的支持者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示威,可能在月底。如果真闹起来,莫斯科的物流可能会中断。他建议,我们往明斯克的货,最好走白俄罗斯境内的铁路支线,避开莫斯科枢纽。”
伊万走到墙上的苏联地图前,手指沿着铁路线移动。从列宁格勒到明斯克,传统路线要经过莫斯科,但确实有一条北线绕道加里宁格勒,虽然多走两百公里,但完全在白俄罗斯境内。
“这条线你熟吗?”他问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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