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张献忠3(1/2)
郧阳今湖北省十堰市)的冬天,冷得钻骨头。
山窝子里的风像刀子,刮过光秃秃的石头和枯死的灌木,发出呜呜的怪响。
张献忠缩在一个半塌山神庙里,裹着从山下庄户“借”来的破棉袄,棉絮都黑了,硬得像板子。
他面前生着一堆火,柴湿,烟大,熏得人直流眼泪。
火堆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干瘦尖嘴,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琢磨什么。另一个矮胖圆脸,嘴角老往下撇,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模样。
他们是落草的秀才。
都是考了十几年没中举,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索性心一横上了山。
起初只是给大当家写写书信、算算抢来的财物账目混口饭吃。后来山寨火并,大当家死了,张献忠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坐上头把交椅。
他留下了这两个秀才。
“两位先生,”张献忠往火堆扔了根柴,火星子噼啪乱溅,“你们说这读书识字……难不难?”
俩秀才互相看了一眼。这话,大当家问过不止一次。
“大当家天资聪颖,”陈秀才斟酌着词句,“若肯用心,识文断字,不在话下。”
“少他妈扯淡,”张献忠摆摆手,“你就说,老子现在开始学,开春前能认得字不?”
“能,定能。”赵秀才赶紧点头。
于是这个冬天,张献忠除了带人下山“找食”,剩下的时间都跟着两个秀才识字。
没有纸笔,就用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写。先从“张献忠”三个字开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然后是“米”“粮”“刀”“杀”。字认多了就开始读。两个秀才肚子里有点存货,背些《三字经》《百家姓》,拆开来一句句讲。
张献忠学得很慢,但极认真。他拿着木炭,在石板上一遍遍划,嘴里念念有词。
他学认字,不像那些酸文人为了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就是觉得,这世上的道理,好像都写在那些他以前看不懂的鬼画符里。
看不懂,就得挨欺负。看懂了,说不定就能欺负别人。
开春,山上的雪还没化尽。
张献忠带着人打下第一个县城。
县城不大,守军更少,几乎是开门投降。他冲进县衙时,那个胖得像猪的县太爷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钻,被他一把揪出来,一刀送去见阎王。
杀完人,他坐在县太爷的楠木公案后头,摸着光滑的桌面四下打量。案上堆着些文书,盖着红印。
他随手拿起一份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很多他还不认识,但“崇”“四”“年”这些字,他已经会了。
“这啥玩意儿?”他问旁边的赵秀才。
赵秀才凑过来看了眼:“回大当家,这是……邸报。”
“啥叫邸报?”
“就是……朝廷发下来的文书,抄送各府州县,上头写着朝廷的大事,皇上的旨意,官员的任免。”
张献忠眼睛亮了亮。他把案头上那几份邸报都拢到一起,又指着墙边一个上锁的柜子:“砸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更多的邸报,按月份捆好。有的纸张已经发黄,看样子存了有些年头。
“都拿走。”张献忠说。
四月他又打下一个县。进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县衙找邸报。这次更多,堆了半个柜子。
回到山里,他把那些邸报都摊开,让两个秀才在旁边念,他自己盯着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事后问。
邸报上的文章写得文绉绉的,两个秀才念得磕磕巴巴,还得边念边解释。张献忠听着,不插话,只偶尔点点头。
他听到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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