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智者千虑(2/2)
整个七月到八月,他的日程表密集得让人窒息:
东北方面,袁崇焕的惊天大捷和随之而来的政治后遗症,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
如何封赏?如何平衡?如何消化战果?如何在沈阳至松花江之间新收复的广阔地域建立有效统治?派谁去担任辽东巡抚、辽东总兵?如何安置投降的女真部众?如何迁移汉民实边?如何重建被战火摧毁的城池、恢复生产?与毛文龙、东江镇的关系如何调整?皇太极北窜后是追击还是巩固?
奏章如雪片般飞来,都需要他最终拍板。他常常与内阁、兵部、户部官员商议至深夜,眼睛熬得通红。
京畿方面,八月伊始,天津港扩建与海运漕粮并行的计划进入了关键阶段。反对的声浪从未停止,利益受损的漕运集团、保守言官,变着法子上书谏阻。他必须亲自关注进度,批驳那些迂腐之论,协调户部、工部、漕运总督衙门乃至天津三卫的关系。同时,京营的整顿与扩编也在同步进行。周遇吉按照新制招募、训练新兵,淘汰老弱,更新装备,这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匠作物料,每一个将官的任免都要他权衡。这两件事关乎北地命脉与京城安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还有就是……私事缠身,最让他分心却又甜蜜的干扰来自骊倩。八月中旬,太医院院使亲自诊脉,确认贵妃有喜,孕期已一月有余。但随之而来的,是骊倩强烈的妊娠反应。
呕吐、头晕、食欲不振、情绪起伏……让这个平日里聪慧解语、是他沉重政务后唯一慰藉的女子变得虚弱而敏感。他再忙,每日也总要抽时间去万寿宫后殿陪伴,看她蹙眉强忍不适的模样,心疼不已,吩咐御厨变着花样准备清淡饮食,让太医院时刻候命。这份即将再为人父的喜悦与对爱妃的牵挂,实实在在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于是,那个关于“河南”、关于“高迎祥”、关于“范景文拒绝张凤翼”的微小变量,瞬间便被淹没、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推敲,孙传庭完美执行他“驱虎”命令后,河南那头没有“打虎人”(张凤翼)的后果。
直到八月底,一份来自河南巡抚衙门、语气惊慌失措的六百里加急奏报,被王承恩面色凝重地送到他的御案前。
“陛下,河南急报!流寇高迎祥部,自潼关窜入豫西,连破灵宝、陕州,裹胁流民数万,兵锋直指洛阳!范景文请朝廷速发大军援剿!福王府亦有告急文书至!”
朱由检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在长春设府置县的章程,闻笔一顿,一滴浓墨“啪”地滴在奏本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渍。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清王承恩在说什么。
高迎祥?河南?洛阳?
随即,像是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范景文倔强的面容、王承恩委婉的回报、还有自己当初那份“驱虎吞狼”的盘算……无数画面和思绪轰然涌入脑海。
“驱其东走,勿使滞留秦陇,驱入豫境即可……”
“范景文严词拒绝,言河南军政,彼一力可当,无需张凤翼此庸碌之辈……”
“奴婢已婉转劝过,然范抚台似乎……颇不以为然。”
朱由检握着朱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御书房里只剩下西洋钟的声音,和皇帝有些急促不安的呼吸声。
窗外,秋意渐浓,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