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薪火与尘埃(2/2)
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把这块象征着大唐心脏的泥土,彻底染透了。
“后来啊,那皇帝老儿后悔了,又或者是怕了,想让人把这块带血的沙土铲了重填。”
牛二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
“咱们几千号工匠不干了。”
“几千人啊,也没人领头,就那么手挽手围着,谁敢动这块土,我们就跟他拼命!”
“连当时的禁军统领看着咱们那眼神,都吓得把刀收回去了。”
“太爷,顾大人是个好官吗?”童子凑过来,小声问道。
“好官?”
牛二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不是官。”
“官是骑在咱们头上的。”
“他是……他是咱们老百姓的魂。魂没了,咱们就是行尸走肉;魂还在,这大唐哪怕碎成渣了,也有个念想。”
风吹过,沙盘上的小旗帜哗哗作响,像是无数英灵在低语。
童子似懂非懂,但他看着太爷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心里也觉得堵得慌。
他伸出小手,替牛二擦了擦泪。
“太爷,我不吃糖葫芦了。以后我也来守着这沙盘,谁敢踩,我就咬谁!”
牛二破涕为笑,揉了揉童子的脑袋。
“好娃。守住这个,就是守住了咱们大唐的一口气。”
爷孙俩在沙盘前坐了许久。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沙盘上,给那些泥土堆成的山河镀上了一层金边,凄美得惊心动魄。
“走了,回家。”
牛二撑着膝盖,骨节咔吧作响,费力地站起身。
“今儿个太爷高兴,给你买两串糖葫芦!一串吃,一串拿着玩!”
“太爷万岁!”童子欢呼雀跃。
两人慢慢走出围栏,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融进了长安城的废墟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
“太爷,你看那个人。”童子突然指着远处。
在大明宫废墟的另一头,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中年妇人,正领着几个侍女,远远地对着沙盘行礼。
她没有靠近。
似乎是不敢,又似乎是近乡情怯。
她只是远远地站着,身姿挺拔如松。
虽然戴着面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高贵,却怎么也遮不住。
牛二眯起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依稀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却又不敢认。
那是早已不再年轻,鬓角已染霜雪,却依旧骄傲的李云霓。
她终究没有嫁人。
也没有如当年那般发疯毁掉大唐。
她只是在大唐最动荡的岁月里,散尽家财,组建义军,死死守住了这座破败的长安城。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替那个死去的傻子,守着这片并不完美的人间。
李云霓望着沙盘上那抹刺目的红,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里,隔着道袍,贴身放着一枚早已摩挲得光滑黑亮的桃木符。
上面的血迹,和沙盘上的一样。
几十年了,从未褪色。
“顾远……”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身边打了个旋儿。
像是有人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又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李云霓的眼角湿润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对着虚空,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我不去江南了。”
她轻声说道。
“我就在这里。你若回来了,别迷了路。”
直到天色将黑,那妇人才转身离去。
牛二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也是个伤心人啊。”
“太爷,顾大人还会回来吗?”
“回不来喽。”
“那这沙盘以后坏了怎么办?”
“坏不了。”
牛二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老兵特有的执拗。
“只要咱们心里记着,只要还有人知道这块红斑是怎么来的……这沙盘,就永远坏不了。”
远处,残破的钟楼上,暮鼓敲响。
沉闷的声音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群白鸽受了惊,扑棱棱地飞过谏臣沙盘的上空。
它们盘旋几圈,洁白的羽翼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最后向着南方飞去。
那里,是江南。
是顾远曾许诺要带心爱之人去,却终究没能去成的地方。
这一夜,长安无梦。
唯有那座沙盘,在那抹鲜红血迹的映照下,于星光中沉默如山,亘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