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狱中绝笔万言书(2/2)
顾远没有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眼前这份奏疏之中。
他要用超越这个时代的逻辑,给大唐那位自负的皇帝,上一堂血淋淋的经济课。
奏疏的开篇,就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开元盛世,国库为何空虚?”
没有长篇大论,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冰冷的数据。
“户部度支卷宗载,开元二十年,天下在册官田八百五十万顷,征租庸调,合钱三千五百万贯。”
“然,臣在安西,亲见流民遍地,非无田,实乃田入豪强之家。”
“臣查户部账册,京畿之地,田亩之数十年未增,此合理乎?”
“大唐疆域远迈前朝,税赋竟与前朝持平,陛下思之,不觉心惊?”
笔锋如刀,字字见血。
他在告诉李隆基,你的盛世,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
蛀空这个国家的,正是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豪门士族,是那些享受着俸禄,却一文钱税都不想交的官僚权贵!
“国库空虚之根源,在于两点:其一,官绅不纳粮!其二,隐田遍天下!”
写到此处,顾远停笔,胸中一股气血翻涌。
重头戏,来了!
“自古优免,乃朝廷恩遇功臣。然如今,已成世家门阀逃税之护符!”
“一门之内,父子皆官,族中数百丁口,挂其名下,坐拥千顷良田,不纳一粟,不缴一文!”
“长此以往,国税尽压于黔首!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民不聊生,则国将不国!”
“故,臣请陛下行雷霆之法,革传世之弊!”
“其一:官绅一体纳粮!”
“自亲王公主,至九品末吏,凡名下有田产者,与民同罪,一体纳粮纳税,再无优免!”
“其二:清丈天下隐田!”
“遣专员至各州府,以新法丈量天下田亩,无论原属何人,重新登记造册,按册征税!隐瞒不报者,田产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写完这两条,顾远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已经不是捅马蜂窝了。
这是直接把炸药扔进了马蜂窝里!
“官绅一体纳粮”,断绝所有官僚的财路。
“清丈天下隐田”,挖掘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
这两条只要递上去,他顾远就不再是与满朝文武为敌,而是与整个天下的特权阶级为敌!
李林福和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弟弟。
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只有这样,皇帝才能“顺应民意”,砍了自己的脑袋,去换取整个利益集团对新政哪怕一丝一毫的妥协。
这种死法,这个格局!
系统不给个史诗级评价,都说不过去!
十个亿,稳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相府。
李林福终于松了口气。
杨钊的案子,被他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最终,以杨钊个人贪墨二十万贯,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
一场足以掀翻户部的风暴,被他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桩孤立的贪腐案。
所有牵连其中的党羽,安然无恙。
“相爷手段高明,为朝廷挽回了颜面!”
听着心腹的吹捧,李林福捻着胡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一片冰冷。
顾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
人虽已入天牢,但一日不除,他一日难安。
“来人。”
他对心腹下令。
“去天牢里,‘照顾’一下那位顾大人。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活得太舒服,我要让他自己把骨头一寸寸敲碎。”
“是,相爷。”
心腹领命而去。
李林福以为,这场风波,到此为止。
……
东宫。
太子李亨看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幕僚,长叹一声。
“顾远这步棋,废了。”
他满脸沮丧,“李林福手段太高,孤,不是他的对手。”
整个长安城,都以为顾远已经是个死人。
而天牢深处,顾远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一份长达万言的奏疏,完成。
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草纸卷好,用布条捆紧。
“大哥,过来。”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狱卒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顾大人,有何吩咐?”
“这个,你帮我送出去。”
顾远将奏疏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这是从安西回来时,高仙芝硬塞给他的。
狱卒看着那厚厚一卷纸,脸都白了。
“大人,这……这要是被发现,小的命就没了!”
“放心。”顾远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送给太子,也不是大理寺。”
“你拿着这个,去兴庆宫东门,找一个叫‘小李子’的年轻太监。”
“你就说,安西故人,托你送一件十万火急的东西给高翁。”
“他若问高翁是谁,你就说,是咱们陛下的影子。”
狱卒捏着那块分量不轻的银子,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看着顾远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一咬牙,将奏疏揣进怀里。
“大人放心,小的豁出去了!”
看着狱卒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顾远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高翁,高力士。
整个大唐,唯一能绕过中书省,直接将东西递到李隆基面前的人。
李林福,你的噩梦,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