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登船(1/2)
小船如一把锋利的剪刀,破开墨蓝色绸缎般平滑的海面,留下两道迅速弥合的白痕,快速逼近。晨光熹微,海天相接处仅有一线鱼肚白,将这艘灰色小艇映衬得如同一道幽灵。船上坐着两名穿着笔挺灰色制服、面容如同石膏雕塑般凝固的男子,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与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熟练地操纵引擎、抛出缆绳,很快便将小船稳稳地靠在了那枚孤零零漂浮在海上的救生舱旁。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沉闷而短暂的“叩”声,在这无垠的寂静海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顾先生,沈小姐,请快上船!”靠近沈心这一侧的男子伸出手,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刻板,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听不出半分关切,也听不出半分催促,只有纯粹的命令式陈述。那伸出的手,戴着同样材质的灰色手套,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却毫无温度。
海风带着咸腥与深秋的寒意吹拂而过,卷起沈心散乱的发丝,也让她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看着那两只几乎一模一样、象征着“救援”的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虚弱地倚靠着救生舱壁、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的顾夜宸。男人刚才那句用尽最后气力、急促而清晰的警告——“不要完全相信”——如同淬了冰的针,再次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直抵心脏,让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地撞击,几乎要挣脱束缚。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不能慌,不能乱。她告诉自己,必须演下去,为了顾夜宸,也为了自己那渺茫的、尚未可知的生机。她率先抓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戴着灰色手套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在小艇队员看似扶持、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道下,她踉跄着,几乎是半跌半撞地踏上了这艘摇晃不定的小船。她的动作刻意显得笨拙而无力,双腿如同煮烂的面条,完全符合一个在冰冷海水和死亡恐惧中浸泡挣扎了一整夜、濒临极限的幸存者该有的样子。她甚至让身体在小艇的晃动中微微失衡,低低惊呼了一声,完美地掩饰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训练有素的平衡感。
紧接着,两名队员一左一右,动作专业而小心地将顾夜宸也搀扶了上来。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倚靠在对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他的脸色在朦胧晨光中更显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额角那早已被海水浸透、边缘泛黄的纱布上,赫然再次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映衬着那片灰白,触目惊心。他看起来比沈心还要虚弱不堪,生命之火仿佛随时会熄灭。这表演,堪称无懈可击,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一个重伤濒危之人的状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艇迅速调头,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划破海面的宁静,向着不远处那艘如同灰色巨鲸般蛰伏在海面上的中型船只驶去。
越是靠近,那艘船的轮廓便越是清晰,也越是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流线型的船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通体的哑光灰色涂装,在渐亮的天光下吸收着光线,显得低调而充满了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甲板异常整洁,看不到任何闲杂人员,只有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身影,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不同的点位沉默地忙碌或警戒。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海面,站位精准,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安全网。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民间救援船或者商业考察船只,它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严谨、高效、隐藏着肃杀的气息,更像是一艘……经过精心伪装的军用或特种船只。
沈心的心,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点点沉向冰冷的深渊。钟叔的能量,他所掌控的这隐秘王国的一角,似乎远比她过去所了解的、所想象的,还要庞大、幽深,且更加危险。
小艇轻巧地贴近了船舷,一道金属舷梯几乎无声无息地从上方迅速放下,严丝合缝地对接。那位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了舷梯的顶端。他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面容儒雅,衣着整洁,但此刻,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眉宇间恰到好处地笼罩着一层凝重与关切。
“快!小心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指挥着两名队员将顾夜宸和沈心扶上甲板。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顾夜宸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忧色”。“医生!准备担架和急救!快!”他侧头向身后吩咐,语气急促,彰显着对“重要人物”安危的高度重视。
立刻,两名穿着白色大褂、同样表情严谨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上前,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将似乎已经完全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顾夜宸安置在担架上,白色的床单迅速覆盖到他胸口,只露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沈心则被一名同样穿着制服、但面容相对柔和一些的女队员搀扶着,默默地跟在担架后面。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甲板,将所有细节贪婪地摄入眼底——紧闭的舱门、隐蔽的摄像头角度、以及那些“船员”们腰间不经意的隆起。
“陈先生……谢谢您……谢谢……”沈心停下脚步,抬起苍白的脸,声音沙哑破碎,努力扮演着惊魂未定又感激涕零的角色,眼中甚至逼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光,“我们……我们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脆弱。
“没事了,没事了,安全了就好。”陈先生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如同春风拂过,却感受不到真正的暖意,“钟叔得知你们出事的消息,非常着急,立刻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这片海域进行拉网式搜寻。万幸,上帝保佑,总算让我们及时找到了你们。”他的话语听起来天衣无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情理”之上。
但沈心敏锐的神经,却捕捉到了他提到“钟叔”时,那镜片后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不自然,那并非崇敬或畏惧,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紧绷。而且,从见面到现在,他除了表达关切和庆幸,并没有详细询问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海上发生了什么,袭击者是谁,仿佛……这一切的剧本,他早已心知肚明?这种“了然于心”的沉默,比直接的盘问更让人心悸。
她适时地低下头,用散落的长发掩饰住眼中瞬间掠过的疑虑与冰冷,只是依循着“幸存者”的人设,更加虚弱地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仿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被快速带入船舱内部。与外表的冷硬一脉相承,船舱内部的装修同样是纯粹的实用主义风格,通道宽敞,足以容纳设备和快速通行,但四壁皆是冰冷的金属原色或是毫无温度的浅灰涂料,反射着头顶LED灯管投下的、缺乏暖意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刻意清洁过的气味,以及一种特殊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时产生的淡淡机油味,还有一种属于密闭空间的、恒温空调制造出的、干冷的“人造空气”的味道。这里的一切,从锃亮无反光的地板到严丝合缝的舱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艘船的高度专业性、纪律性以及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不容小觑的武力。
顾夜宸被直接送进了一间设施完备、看起来如同小型手术室般的医疗舱进行详细的检查和“治疗”。沉重的气密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沈心则被那名女队员带到了另一间类似客舱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固定在甲板上的单人床,一张金属小桌,一把同样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以及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唯一的私密空间是那个带着简易淋浴和马桶的独立卫生间。一切都干净整洁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
“沈小姐,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换洗一下衣服。餐食和饮用水马上送来。医生稍后会来为您检查身体。”女队员语气平淡,如同复读机一般交代完,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沈心清晰地听到,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她的心随着那声轻响,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说是客舱,实则还是囚室。区别只在于,这个囚室更加坚固,更加精致,也更加令人绝望。
她立刻走到门边,试探性地拧了拧门内侧的把手——纹丝不动。果然,从外面锁死了。她不死心,又仔细检查了门轴和锁孔的结构,确认绝非自己能够撼动。
她开始像个困兽般,细致地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来自天花板一角那个巴掌大小、覆盖着细密金属网的换气口。光源只有顶部那盏散发着冷白光的LED灯,光线均匀而缺乏阴影,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她摸索着墙壁、床沿、桌底,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没有任何可能被拆卸下来用作武器的部件,甚至连床单和被套都是那种难以撕裂的特殊耐磨材质。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天花板的四个角落、灯罩边缘、以及通风口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摄像头凸起,但她知道,必然有隐藏得极好的监控设备,如同暗处的眼睛,在时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种无形的、却无比致密粘稠的控制感,如同蛛网般层层包裹了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这艘船,就是一个移动的、更加先进、也更加冷酷的钢铁牢笼。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外再次传来响动,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一名面无表情的男性队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叠好的干净衣物、一份用锡箔纸包着的食物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将托盘放在小桌上,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再次落锁。
食物是标准的即食营养餐,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和水分。水是常见的品牌,密封完好。沈心顾不上那么多,她确实饥渴交加。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瓶盖,确认无人动过手脚,然后才拧开,小口却急促地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接着,她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份谈不上美味的食物。她需要能量,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以应对接下来未知的一切。
吃完后,她拿起那套干净的衣服——同样是毫无特色的灰蓝色棉质衣裤,手感普通,尺寸略显宽大,走进卫生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在冰冷僵硬的肌肤上,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划过脸颊,冲走海水的咸涩、汗水的粘腻以及一夜奔波的疲惫。然而,那温热的水流却无法穿透肌肤,洗去心底那重重叠叠、越来越浓的迷雾和深入骨髓的不安。顾夜宸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伤情”会不会被拆穿?他们会被带去哪里?钟叔,那个在幕后掌控着一切的男人,他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那艘如同幽灵般出现、凶悍地攻击海底基地、雇佣“海妖”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幕后黑手,真的不是他吗?如果不是,陈先生这些人,以及这艘船,代表的又是哪一方势力?一个个问题如同盘旋的秃鹫,在她混乱的大脑里啄食着理智。
洗完澡,换好那身如同囚服般的衣裤,她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暖意和力气,但大脑依旧如同塞满乱麻,理不出头绪。她坐在床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顾夜宸在救生舱里短暂的交流,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或者仅仅是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陈先生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温和而儒雅的笑容:“沈小姐,感觉好些了吗?船上的设施简陋,还望海涵。”
“好多了,谢谢陈先生关心。”沈心立刻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顺从,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与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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