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偷天换日（2/2）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暮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将整间宽敞的办公室染成一片压抑的、昏暗的蓝灰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遥远的星河，却无法照亮这片被刻意隔离出来的、孤寂的黑暗。

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感，抬起那只骨节分明、曾经签署过无数足以影响市场格局文件的手，移动鼠标，光标精准地悬停在那个代表着“删除”的红色图标上。没有犹豫，他点击了下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对话框，他再次点击确认。那份承载着他最后一丝妄想的报告，瞬间从加密邮箱里被彻底清除，没有留下任何备份，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整个人的力量像是被瞬间抽空，身体向后，深深地、彻底地陷进了那张宽大柔软的皮质办公椅的阴影里，仿佛想要被那黑暗完全吞噬。他抬起一只手，用手掌紧紧地、用力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也掩藏了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脆弱。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死寂。

只有他极力压抑着的、极其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微弱地起伏。以及……或许，在他紧紧覆盖着眼睛的、修长的手指指缝之间，有那么一丝无人得以窥见的、冰凉的、带着咸涩意味的湿痕，正悄然渗出，滑落，迅速消失在昂贵的西装面料或他自身的阴影里，不留痕迹。

他输了。

输给了冷冰冰的、无法辩驳的科学事实。

输给了自己那荒谬可笑、却又顽固不肯死心的执念。

也输给了……命运那残酷而讽刺的安排。

“林晚”……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中掀起惊涛骇浪，又被他亲手推开、最终“葬身”异国的女人……

她真的死了。

确凿无疑地，死在了迦南国那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泥石流里，尸骨无存，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叫林晚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而那个突然闯入他视野、带着种种巧合与熟悉感、名叫“沈心”的女记者……

真的就只是一个……碰巧与她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近乎荒诞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渊源，并且很多年前在网络上有过一次短暂交集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一场由他主导开场、充满了怀疑、试探、最终以科学证伪的闹剧，到此，应该彻底结束了。

是该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中又静坐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手指精准地按下了王助理的速拨键。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那边传来王助理一如既往的、冷静而恭谨的“顾先生”。

顾夜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但语调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过后、死气沉沉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却更令人感到心悸与不安：

“撤掉……所有对沈小姐的监视。所有人手都撤回来。”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指令的最终性，然后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关于她的任何事，无论大小，都不必……再向我汇报。”

说完，他不等王助理有任何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如同斩断最后一丝不必要的牵连。

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藏在宽大椅子的浓郁阴影里，像一头在激烈搏杀中受了重创、此刻只能独自退回巢穴、默默舔舐着无人可见的伤口的猛兽。周身上下，弥漫着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孤寂，以及一种……仿佛某种东西彻底熄灭后，留下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棋盘对面，安全屋内。

沈心通过陆哲的监控屏幕，清晰地看到了代表着顾家监视人员信号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熄灭、撤离。她知道，这场由一份DNA样本引发的、几乎将她逼入绝境的致命危机，终于以她的惨胜——一种建立在惊天谎言和庞大资源运作之上的、侥幸的胜利——而告终。

她成功地、彻底地，从顾夜宸那偏执而危险的怀疑名单上暂时消失了。她赢得了喘息的空间，赢得了继续扮演“沈心”的机会。

但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预料之中应有的喜悦和轻松。

只有一种仿佛刚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后、精疲力尽的虚脱感，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

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那翻云覆雨、无常难测之手的、冰冷的恐惧。

钟叔的棋局，再次以其深不可测的谋略和近乎恐怖的执行力，展现了何为真正的翻云覆雨，将一场看似必死的绝杀，硬生生扭转成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而她这颗被投入局中的棋子，在鬼门关前惊心动魄地走了一遭后，又被那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错综复杂的棋盘之上。

只是，当她再次望向棋盘时，前方的道路，似乎并没有因为这次危机的解除而变得清晰明朗，反而更加迷雾重重，充满了更多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陷阱与旋涡。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