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鸿门宴(2/2)
她说到这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努力从尘封的记忆垃圾堆里挖掘那些早已模糊的碎片,语气带着不确定和追忆:“这个论坛……我好像……是有点印象……大学那时候,好奇心重,什么都想看看,好像是注册过不少这种乱七八糟的匿名论坛,用的ID也都是随便起的,根本记不住……讨论北欧神话?天哪……”她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年少时的无聊,“那都是多久以前的陈年旧事了,具体讨论过什么,和谁讨论的,我怎么可能还记得清楚……恐怕连当时注册的邮箱密码都早忘光了……”
她的表演,从表情到肢体语言,再到语气语调,堪称完美!那种被突然告知惊人内幕时的本能震惊,努力从记忆深处挖掘蛛丝马迹的困惑与费力,以及觉得这一切巧合得近乎滑稽、充满了命运恶作剧意味的荒诞感,层层递进,转换自然,毫无表演的痕迹!
她甚至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明显觉得此事好笑的味道,主动将那个文件夹轻轻推回了顾夜宸面前的桌面上,语气变得有些疏离,甚至带着点被无端卷入这种离奇猜测的轻微不悦:“顾先生,您该不会……真的以为,就凭这些几百年前、几乎毫无关联、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陈年旧事和巧合,我……就和您那位已故的太太,能扯上什么特殊的、需要您如此兴师动众来调查的关系吧?”她微微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手势,“这……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听起来更像是一部蹩脚的悬疑小说的开头。”
顾夜宸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如同手术台上无影灯下最冰冷的手术刀,仿佛要一层层剖开她脸上所有的表情肌理,剥离她精心构筑的语言外壳,直抵皮囊之下最真实的血肉与灵魂深处。他的沉默,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都更具压迫感,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淹没膝盖,向着胸口压迫而来。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只有窗外,遥远江面上偶尔传来的、如同幽灵叹息般的游轮汽笛声,模糊地穿透隔音极好的玻璃,更反衬出室内的落针可闻。
沈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如同失控马达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她的鼓膜和理智的防线。但她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哭笑不得、觉得对方小题大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表情管理,甚至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动再次端起了那杯烈酒,仰头喝下了一小口,借助那辛辣的灼烧感来刺激神经,也巧妙地掩饰住指尖那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与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缓慢爬行。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顾夜宸眼底那骇人的、如同鹰隼般锐利和不肯罢休的审视光芒,终于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褪去了。那光芒并非是被说服而熄灭,更像是因为找不到任何期待的破绽,而不得不暂时收敛起锋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空洞,以及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是一种希望落空后、信念无所依归的虚无感。
他缓缓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向后靠在了坚硬的酸枝木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显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脆弱。他抬起手,用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紧蹙的眉心,仿佛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心理博弈,消耗了他巨大的心神。
“是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浓得无法化开的自嘲,以及……一丝清晰可辨的、沉甸甸的失望?“确实是……太巧合了。巧合得……令人失望。”
他相信了。
或者说,在找不到任何有力反驳证据的情况下,他再次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看似荒诞不经、却又被“确凿证据”勉强支撑起来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他内心那个关于“林晚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世”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敢于清晰面对的疯狂奢望与执念,再次被他自己亲手、冷静而残酷地按了下去,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失望深渊。
沈心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毫不设防的疲惫和近乎脆弱的神态,心脏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竟然莫名其妙地、尖锐地刺痛了一下,像被细小的冰凌扎中。但她立刻意识到这情绪的荒谬与危险,几乎是动用了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将这不合时宜的、属于“林晚”的残存悸动,狠狠地、彻底地压了下去,碾碎在理智的磐石之下。
最危险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然而,就在沈心暗自松了半口气,以为这场鸿门宴即将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时,一直沉默着的顾夜宸,却忽然又开口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惯有的、听不出情绪的冷淡,但其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下达敕令般的决定口吻:
“既然……阴差阳错,有这么一段……巧得不能再巧的渊源,”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势,“那么,沈小姐以后在国内,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或者需要行些方便,可以直接联系王助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暧昧的说法:“毕竟,从这层莫名其妙的关系论起来,你也算得上是……半个故人之后了。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
沈心刚刚落回原地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再次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出于那点虚无缥缈的“血缘”关照?还是一种更加冠冕堂皇的、将她置于明处监视之下的软禁?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难以摆脱的控制?将她纳入他的势力范围,以便随时观察、随时拿捏?
“顾先生,您太客气了,这……这实在不敢当,也完全没有必要……”她心中警铃狂响,试图委婉地、不着痕迹地推拒这份“好意”。这份“好意”背后潜藏的危险,远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不安。
“不必推辞。”顾夜宸甚至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便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仿佛她的意见根本无足轻重,“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看在……这点微不足道、却也确实存在的缘分的面子上。好了,”他似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唇舌,直接伸手按了一下桌边一个不起眼的呼叫铃,“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王助理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等候指令。
宴席,就此结束。
表面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她成功地在这次终极试探中保全了自己和“沈心”的身份。
然而,却也毫无防备地引来了新的、更加复杂、更加难以预测的麻烦。顾夜宸这看似随意的“照拂”,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悄无声息地套在了她的脖颈上。
沈心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虽然暂时闯过了最危险的关卡,没有被当场拆穿,却被顾夜宸以一种更加紧密、也更加理所当然的方式,更牢固地纳入了他的视线掌控范围之内。她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却也失去了部分自由行动的阴影。
这场精心策划、步步惊心的鸿门宴,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结局中,缓缓落下了帷幕。没有硝烟,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明确的胜负。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真正赢家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