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龙潭虎穴下(2/2)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激烈的情绪,脸上重新覆盖上那层冰冷莫测的、属于商业帝王的、无懈可击的面具。所有的探究、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压入那深不见底的眼底,再也窥不见分毫。
“沈小姐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褒贬色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从未发生过,“不过,关于你感兴趣的那些问题,很抱歉,我无法给予你任何回答。顾氏集团的慈善捐赠,是我们回馈社会的一种方式,具体的运作细节和捐赠方考量,属于内部事务和商业机密的范畴。如果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他抬手,按下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呼叫钮,“王助理会负责送你下去。”
他下了逐客令。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这场突如其来的、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审问,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戛然而止。
沈心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机械地站起身,怎样对着那个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的男人,公式化地道谢,怎样在王助理如同影子般无声的“护送”下,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那间充斥着无形压力、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怎样再次踏入那部专属电梯,在失重感中缓缓下降……
直到她踉跄着走出顾氏大厦那旋转的玻璃门,重新站在了喧嚣的、充满了生机的、明媚的阳光下,被温暖的光线包裹,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冰凉的手心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一片湿滑。
她成功了吗?从结果上看,她似乎完美地应对了所有刁钻的问询,甚至骗过了他那最后、也是最致命、最私密的试探。她成功地保护了“沈心”这个身份,没有让顾夜宸抓住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但为什么……她的胸腔里感觉不到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胜利的快感,反而只有一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极度的虚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茫然与空洞?是因为再次直面那个男人带来的巨大压力?还是因为……在否认那个关于咖啡加糖的习惯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属于“林晚”的叹息?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和玻璃光泽、高耸入云的庞大建筑。它依旧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冰冷地矗立在那里,吞噬着无数人的梦想、秘密,乃至生命。
而在顶层,那间可以俯瞰众生的总裁办公室内。
顾夜宸依旧独自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孤独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身体深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那张空无一人的、沈心刚才坐过的沙发上,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个自称“沈心”的女记者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扰乱他心绪的气息。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逐渐移动,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部红色的、直通他最核心助理的内部电话。
“王助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公务,“给我盯紧这个沈心。从她离开大厦这一刻起,她所有的行踪,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在不同场合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是看似最无意义的闲聊,我都要知道。动用所有必要的资源。”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冰冷坚硬,如同西伯利亚永冻的寒铁,“重新去查‘林晚’的死因。不要局限于官方报告。从迦南国那场泥石流发生前一周,不,前两周开始查起。她在那段时间里,接触过的所有人,去过的所有地方,打过的每一个电话,发过的每一条信息,哪怕是看似最微不足道的异常,我都要看到最详细、最原始的报告。任何一点疑点,任何一丝不合逻辑的地方,都不准放过,直接向我汇报。”
电话挂断。
听筒被重重地放回座机,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个人向后重重地靠进椅背,闭上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与挣扎的眼睛,抬起手,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按压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和眉心,仿佛想要将某种翻腾不休的思绪强行压制下去。
那个女记者……那个沈心……
她否认咖啡加糖时的眼神,那副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带着点调侃的笑容……那完全陌生的神态和习惯……
一切证据都指向她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身上,那偶尔闪过的、极其短暂的瞬间,那眉宇间一丝难以捕捉的神韵,那强作镇定下细微的肢体语言……还是会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又亲手将其逼入绝境,最终“葬身”异国山崩的女人?
那个如同鬼魅般,萦绕在他心头,不肯散去的……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