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绝笔(2/2)
信封的边缘已被她攥得起了皱褶。
她取出信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他执笔时的温度与沉重。
——年年吾妻:
——见字如面。
只这开头的四个字,已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强忍着汹涌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仔细地读下去。
——当你展此信时,我已化作尘土,魂归天地。此生得你为妻,虽时日不久,却是我崔羡一生至幸。你之情深意重,我今生已无力偿还,唯盼来世,能再与你相遇,结庐相伴,白首不离。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我知你心中必有万般不解与怨怼,怨我为何执意赴死,舍你而去。我此前与你提过,在我十岁那年,父母亦亡于时疫。自那时起,我的喜怒哀乐便似被一并剥夺,心如寒潭,不起微澜。宦海沉浮,所见不过利益倾轧,人心鬼蜮,直至遇见你,方知这世间尚有如此纯粹温暖的光亮。
她的心随着他的文字抽痛,仿佛能看见那个年幼失怙,独自在冰冷世界中挣扎长大的少年。
——如今,青州城内,瘟疫横行,无数父母正挣扎于生死边缘,无数稚子正面临与我当年一般无二的绝境——失去至亲,孤苦无依,惶惶不可终日。我身为父母官,既无力回天,根除疫祸,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让千百家庭破碎,让千百孩童沦为孤儿?我若以一人之命,能换得朝廷一丝松动,能换得药材入城,能阻这人间惨剧蔓延,能救下哪怕一部分孩子免于我所经历之苦楚,则我崔羡,死得其所,心亦安然。此非迂腐愚忠,实乃……于心不忍。
读到此处,冯年年已泣不成声。
她懂,她如何能不懂?正因为懂他对父母早逝的刻骨之痛,对孤苦童年的无法释怀,才更明白他选择背后的沉重与无奈。那不是简单的舍生取义,那是用自己最深的创伤,去试图填补他人可能面临的深渊。
——正因我深知孤苦滋味,失去至亲,天地茫茫无所依的绝望,才更不愿你为我所累,独尝此生寂寥,夜夜对孤灯,岁岁守空帷。那于我而言,比死更甚煎熬。我死后,你不必为我守丧,更不必枯等黄泉。随信附上放妻书一纸,已盖印生效,还你自由之身。府中财物,你可尽数带走。愿你从此无拘无束,平安喜乐。这便是我对你,最后、也是最深的期盼与祝福。
“不……我不要……” 她摇着头,泪水涟涟。
她不要自由,不要财物,她只要他!那个会温柔唤她“娘子”、会为她拭去嘴角糕屑、会因为她一句“非常心悦你”而欣喜若狂的崔羡!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千言万语,终有尽时。
——别了,爱妻。
——望自珍重,千万千万。
——夫 崔羡 绝笔
信,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那句“千万千万”,仿佛是他隔着生死,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一声叮咛,一声用尽所有力气也无法送达的拥抱。
冯年年紧紧地将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字句融入骨血。
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无法抑制,吧嗒吧嗒,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信纸上,迅速洇湿了墨迹,将“珍重”二字晕染得一片模糊,也将他绝笔的痕迹,与她滚烫的泪水,永远地交融在了一起。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交织成这个冬夜最悲凉的挽歌。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也将他最后的深情与决绝,永远地烙印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封信,连同腹中的孩子,便是她与崔羡之间,仅存的,跨越了生死的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