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建国前夕(上)(2/2)
“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您放心。”
周明转身走了。丁陌关上门,回到窗前。阳光已经斜了些,在办公室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他也是这样收到过一封信。那时候信是通过死信箱传递的,有时候是墙缝,有时候是树洞,有时候是某本书的夹页。每次去取信,心跳都会加快,像是去打开一个未知的盒子。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陈默,是昌达贸易的老板,住在半山区的公寓里,出入有车,身边有伙计。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比如这种在暗处传递信息的方式。
比如那种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做的决绝。
比如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傍晚时分,丁陌离开公司,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德辅道中慢慢走。街上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报童的叫卖声比往常更响亮:“看报看报!北平和平解放!看报看报!”
路人纷纷驻足买报,拿到报纸就迫不及待地展开看,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丁陌也买了一份,头版头条是北平的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他匆匆扫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大衣口袋。
走到街角的一家茶餐厅,他推门进去。里面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有人说这是好事,仗打了这么多年,总算要结束了;有人担心,说共产党来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有人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像是只想把眼前这顿饭安安生生吃完。
丁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份套餐。饭菜上来了,他慢慢地吃,耳朵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天津也快了。”
“何止天津,我看长江以北都悬。”
“那香港呢?香港怎么办?”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共产党总不能打过来吧?”
“难说哦……”
丁陌吃着饭,心里却在盘算那批货。三千支盘尼西林,他手里现在有差不多一千支,是这几个月从不同渠道一点点收来的。剩下的两千支,得想办法凑。好在他早有准备,在澳门和新加坡都有存货,调过来不难。
难的是电台零件。五百套,这数目太大了。香港市面上能买到的,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百套。得从台湾那边想办法,或者走东南亚的渠道。
但既然答应了,就得办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霓虹招牌闪烁不定。丁陌沿着街道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后像广场。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一群孩子在喷水池边追逐打闹。丁陌走到东侧,数到第三个长椅。长椅空着,他坐下来,点了支烟。
八点差五分。
他抽着烟,看着广场上的景色。香港的夜晚总是这样,热闹中透着疏离,繁华里藏着寂寞。就像他现在的生活,表面上是个成功的商人,背地里却是个不能见光的影子。
八点整。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走过来,在长椅旁停下,弯腰系鞋带。系完鞋带,他的手在长椅底下摸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
丁陌继续坐着,又抽了一支烟。八点十分,他站起来,拍拍大衣上的灰尘,转身离开。
回到半山区的公寓,已经是九点多。公寓不大,但视野很好,从阳台能看到大半个维多利亚港。丁陌倒了杯酒,站在阳台上,看着港里的灯火。
三千支盘尼西林。五百套电台零件。
这批货送出去,他这几年的积蓄,差不多也就空了。但他不心疼。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用在该用的地方,值。
倒是那句话——“抵当年投资利息”。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该这么说。现在细想,这话里藏着太多东西。当年的投资,是什么投资?是在上海时一次次传递的情报,是一次次暗中送出的物资,是那些不能言说的、用命换来的信任。
利息又是什么?是看到那封信时的了然,是画下那个符号时的决绝,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要往前走的勇气。
丁陌喝了一口酒,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
他知道,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北平解放了,天津快了,接下来会是南京,是上海,是整个中国。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而在这个时代到来的前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物资,那些药品,那些机器,都是新国家需要的血液。他得把这些血液输过去,一点一点,一滴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