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鸿门宴(1/2)
苏州码头的青石板被水泼过,净得能照出人影。
前几日运河上那几声炮响,把这江南的春寒给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热络。
岸边红毡铺地,一路延伸到城门口。
两旁每隔三步就站着个手里提着苏式宫灯的差役,把这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锣鼓喧天,唢呐吹得震天响,盖住了远处太湖水拍岸的动静。
钱谦益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头戴乌纱,领着身后那一长串江南士绅、盐商,早早就候着了。
这位平日里自诩清流领袖、见到阉党都要绕道走的大儒,此刻腰弯得比谁都低。
龙船巨大的黑影靠了岸,搭板刚放下,钱谦益就快走几步,到了轮椅跟前。
“九千岁一路劳顿,下官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钱谦益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恭敬,“白日里运河上那几炮,轰得好啊!
那是给江南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提了神,醒了脑。下官听闻,这几日不少学子都回家闭门思过,感念九千岁教诲呢。”
沈诀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重的黑貂裘。
他歪着头,借着灯火打量这位东林魁首。
“钱大人不怪咱家残暴?”
沈诀的声音不大,透着股病后的虚弱。
“哪里的话!”
钱谦益直起身,义正言辞,“乱世当用重典。九千岁这是有太祖遗风,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下官已在拙政园备下薄酒,请了苏州最好的昆曲班子,特意为九千岁接风洗尘,还望赏光。”
沈诀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掩嘴咳了两声。
帕子上没血,但他咳得费劲,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后的沈炼手按刀柄,目光阴冷地扫过钱谦益的脖子。
柳如茵低垂着眉眼,站在轮椅另一侧,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紫铜药箱。
“钱大人有心了。”
沈诀把帕子收回袖口,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既然是接风宴,那咱家就却之不恭。只是这大军随行多有不便,惊扰了百姓也不好。沈炼。”
“在。”
“让卫队回船上歇着。你带二十个弟兄,随我去讨杯酒喝。”
钱谦益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极快地掩饰过去,侧身做个了请的手势:“九千岁体恤民情,下官佩服。轿子已经备好了,请。”
……
拙政园,远香堂。
这园子是嘉靖年间御史王献臣所建,取“拙者之为政”之意,如今却成了钱谦益宴请权阉的销金窟。
四面厅堂通透,雕花的落地长窗全卸了,换上了轻薄的鲛纱。
夜风穿堂而过,送来池塘里的荷叶清香。
堂内燃着数百支儿臂粗的龙涎香烛,把这满堂的金玉器皿照得流光溢彩。
沈诀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钱谦益,右手边是苏州知府和几个大盐商。
剩下的席位上,坐满了江南名流,一个个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堂下,十二名舞女正随着笙箫起舞。她们穿着极其暴露的轻纱,腰肢款摆,水袖甩得眼花缭乱。
柳如茵跪坐在他身后,借着倒酒的功夫,指尖在沈诀背上轻轻划了两下。
那是暗语。
沈诀眼皮都没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舞女。
确实是好舞姿。
只是这些女子的脚落地太实,那是下盘稳固的练家子才有的步态。
她们挥动水袖时,手腕处的肌肉线条紧绷,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歌姬该有的样子。
再看那些端菜送水的仆役,个个低着头,走路没声,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九千岁,这道松鼠鳜鱼是苏州名菜,趁热尝尝。”
钱谦益满脸堆笑,亲自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沈诀碟子里,“这鱼讲究个火候,火候一过,肉就老了。”
沈诀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
“火候确实正好。”
沈诀咽下鱼肉,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钱谦益,“钱大人费心了。为了这顿饭,怕是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吧?”
钱谦益手一抖,那双象牙筷子差点拿捏不住。
他强笑道:“九千岁说笑了,只要您吃得开心,这点东西算什么。”
“开心,自然开心。”
沈诀放下筷子,那声响在嘈杂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清脆,“咱家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看着别人演戏。明明恨不得把咱家千刀万剐,还得跪在地上喊千岁,这滋味,比这鱼肉鲜美多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静了一下。
那些盐商、士绅脸上的笑僵住了,一个个尴尬地举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钱谦益的脸皮抽动了两下,眼里的凶光终于藏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沈诀身后那区区二十个亲卫,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沈诀,心里的惧意散了大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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