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铠甲初成(1/2)
……
1月13日,AM9:17,香港高盛交易室。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10.75美元处窄幅震荡,屏幕上的分时图划出一道道短促的波折,像躺在病床上病危的人的心电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罗镇东盯着屏幕上的价格数字,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边则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他这半个月用命啃下来的东西——
「Delta、Gaa、Vega」,每个希腊字母后面都跟着三四行中文注解,字迹从歪斜到工整,记录着一个交易员向策略员的蜕变。
“任总,”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模型显示,18号前后会有技术性反弹,幅度预估0.25到0.35美元。”
耳麦里传来任素婉平静的声音:“仓位。”
罗镇东快速心算:“高盛账户可用资金八百三十万(本来有1000w,交税,资金隐藏损耗等操作最终剩下这笔合规资金)。按十五倍杠杆,最多可建一万两千手。若按0.30美元价差……”
“净利润三百六十万美元。”任素婉直接报出了脑中幺儿给她说过的数字,“风险参数?”
“最大回撤控制在5%以内。”罗镇东翻开新一页,上面是他熬夜画的阶梯止损图,“每0.05美元设一层止损,触发后自动减仓三分之一。”
麦克风另一面安静了下来,罗镇东眼圈发暗,却紧紧盯着屏幕。
这三百六十万不是数字,是「子弹」——是Ref那两千五百五十一万冻着的时候,他们能从别处造出来的弹药。
“执行。”任素婉说,“但这次是「验证你的模型」。我要完整的交易日志和事后复盘报告。”
“明白。”罗镇东回道,说完,按下第一组指令:“2000手,限价10.72买入。”
账户余额的数值开始剧烈跳动,旁边,杠杆比率那一栏的数字,像一根被不断施加压力的弦,绷紧、颤抖,逼近极限。
账户余额开始跳动,右侧的杠杆比率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数值每跳一次,那根无形的弦便发出几乎听得到的颤音。
他盯着那根“弦”,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是汇丰银行驻新加坡的原油交易员,穿着挺括的衬衫,在工位上执行指令,因为一场算不上高明的派系清洗,被迫出局。
而现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一次敲击,流动的资金便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数额。
他正置身于一场以前连想象都不敢,如此具体的原油战争之中——不是透过报告,而是亲历硝烟。
账户里的钱开始“生钱”,而“生”出来的每一分利润,都将凝固成下一场战役里,最真实的弹药。
……
PM2:30,半岛酒店套房书房。
任素婉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香港证券及期货条例》节选,纸边已经微微卷起;中间Ref客户协议复印件,重点条款用黄笔标出;右边是邝律师刚传真来的《应对监管问询策略要点》,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电话的音量开到了最大,邝律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关键点在于,‘「合理怀疑」’的举证责任在Ref。根据HKMA去年修订的《持牌人操守准则》第8.3条,他们必须提供足以让理性第三方信服的证据,而非仅凭内部风控的‘直觉判断’。”
任素婉用铅笔在纸上画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声音——比纳鞋底的针线穿过布层的声音更脆,更干净,带着一种纸墨特有的、属于文明世界的秩序感。
她问道:“如果他们拿不出来呢?”
“那冻结行为就构成‘「滥用合约权利」’。”邝律师说,“我们可以向证监会投诉,甚至可以发起民事索赔。”
任素婉手中笔尖停了一下:“要多久?”
“投诉流程至少两周。民事诉讼……半年起。”邝律师立即回复。
任素婉放下铅笔,身体往后靠,椅背抵住她的肩胛骨,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她活动了下手臂,说道:“「太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邝律师才带着一丝谨慎,开口:“任总,金融监管的本质就是慢。他们用流程拖垮你,等你精疲力尽时,再给出一个‘折中方案’。”
“「我不折中」。”任素婉拿起那份《应对监管问询策略要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某一栏:“我看了《应对监管问询策略要点》上写着,‘可考虑聘请独立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资金来源合规报告,以加速解冻流程’。需要多久?”
邝律师思考了下,回答到:“审计本身两周,加上机构选择、合同签署、报告出具……最快也要三周。”
“「三天」。”任素婉说。
电话里传来邝律师吸气的声音:“任女士,这不可……”
“邝律师。”任素婉打断他,声音没提高,但加重了语气,“我要的不是‘「尽力」’,是‘「必须」’。三天内,我要看到解冻时间表。否则我们就启动「B方案」——向《金融时报》提供完整交易记录,让全世界看看Ref是怎么‘合规’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得让Ref他们知道的,我们不介意让记者知道:‘「国际巨头欺负大陆新贵」’。”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足足十秒,邝律师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畏惧,是重新评估后的尊重:“我会在明天中午前给您初步方案。”
“好。”任素婉说完,挂断电话。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纹路因为常年劳作而深刻,但现在,这些纹路里还多了别的东西——钢笔磨出的薄茧,纸张边缘划出的细痕,还有某种陌生的、冰冷的触感。
那是「权力」的触感,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一条条款项辩出来、一遍遍电话磨出来的。
三个月前,她为了幺儿跟“「嘎公」”家争一点费用,都要提前打半天腹稿;现在,她在跟国际投行的律师谈“向《金融时报》爆料”。
她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动了动,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天光正从炽白转向昏黄,海面上渡轮划开平静的水,拖出长长的尾迹,像一道慢慢愈合的伤口。
……
PM4:10,同一间套房,另一张书桌前。
陈景明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封刚收到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匿名的,但内容格式他很熟悉——来自证监会的内部沟通渠道,提前通气用的非正式问询函。
标题:《关于默潮资本有限公司交易活动问询函(初稿)》
正文列了七个问题,从“是否存在市场操纵行为”到“与Ref纠纷是否影响贵司持续经营能力”,字字都在试探底线。
陈景明看了三遍,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敲字,不是回答,是「转化」。
他把问询函里的每一个问题,都重新包装成对Ref的指控要点:
“贵司与Ref纠纷若持续,是否会导致市场对香港金融监管有效性产生质疑?
Ref单方面冻结客户巨额资产,是否符合证监会倡导的‘公平对待客户’原则?
该事件会否影响国际资本对香港作为金融中心的信心?”
敲完,他保存文档,附上一行备注:“建议:将上述问题纳入明日与金管局会谈议题。立场为——我们愿全力配合监管调查,但要求Ref同等透明。”
他点击发送,收件人:邝律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任素婉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应对监管问询策略要点》,说道:“「幺儿」,证监会那边……”
“我来处理。”陈景明转过身,“妈,你继续盯Ref。明天邝律师会带金管局的人来,你是主角。”
任素婉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在陈景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时间保持紧绷状态后“正常”的身体反应,就像当年插秧一整天后,腰直起来时的那种酸痛。
“我刚才……”她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刚才对邝律师说的话,会不会太……凶了?”
“不会。”陈景明说,“「恰到好处」。”
任素婉看着他,眼神复杂:“三个月前,我连跟你‘「嘎祖祖」’家吵架都要先打半天腹稿。”
“现在你要跟国际投行吵架了。”陈景明嘴角微扬,“进步很快。”
任素婉苦笑,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像有个小锤子在里头轻轻敲。
“累吗?”陈景明问。
“累。”任素婉诚实地说,“但停下来更累。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两千五百五十一万,想那些英文单词,想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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