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探营与防线(2/2)
他能说什么?说「“不行,孙子学费不重要,钱先拿来”」?还是说「“你男人挖矿的钱够用,不用你们攒”」?
陈景明就在这时,往前挪了半步。
他抬起头,看着嘎祖祖,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认真:
「“嘎祖祖,我记笔记的本子快用完了。还想买两本参考书。这钱……是我跟妈妈商量好,要留着学习用的。”」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老汉每次写信都说,让我好好念书。我……我想考好点,给他争口气。”」
他把「“学习”」、「“争气”」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
嘎祖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看重什么?面子,还有后代的「“出息”」。
虽然他对陈景明未必有多疼爱,但「“孙子爱学习要买书”」这个理由,他没法在明面上驳斥。
驳斥了,就是阻挠孙子进步,就是不仁。
舅婆在一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酸话,可看看嘎祖祖的脸色,又看看任素婉脸上的泪,终究没敢再火上浇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嘎祖母还在小口吃着冰粉,碗已经快见底了。
终于,嘎祖祖重重地「“哼”」了一声,烟杆往腰后一别,转身就走。
「“随你们!”」他转身,动作因为怒气有些踉跄,「“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嘎祖母赶紧放下碗,赶紧扶住他,抹了抹嘴,撑着伞快步跟了上去。
舅婆落在最后。
她狠狠瞪了任素婉一眼,目光在那碗嘎祖母吃剩的冰粉上停留了一瞬,突然伸手,端起旁边那碗原本要给她的、还没动过的冰粉。
「“这碗,我拿回去给你舅公尝尝。”」她丢下这句话,端着碗,扭身追前面的两人去了。
整个过程,没问价,没给钱。
树荫下,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任素婉还站着,背挺得笔直。
但陈景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望着卓家三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用力握紧,想止住那颤抖。
陈景明默默递上一碗温水,轻声说:「“妈,你说得真好。”」
任素婉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她双手捧着碗,目光低垂,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幺儿……”」
她停住了,抬起头,再次望向卓家人消失的那个街口。
「“这地方……”」她顿了顿,嘴唇抿了抿,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觉得有点闷了。”」
陈景明心中一震。
他转头,看向妈妈。
任素婉没有看他,依然望着远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隐忍或偶尔燃起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清醒的……「倦怠」。
不是对生活的倦怠,是对这个屋檐下、这些目光、这些无声绞索的倦怠。
她不是在他的蓝图驱动下,被动地同意「“去镇上试试”」。
是她自己,从心里,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陈景明站在原地,捧着空碗的手,没接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和妈妈一起,看着远方。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但紧紧挨着。
摊位上,「“状元冰粉”」的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铁皮钱盒已经整理好了,钞票叠得整整齐齐,硬币摞成小柱。
一场风暴,暂时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