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裴水生的府衙一日见闻(8K大章 )(2/2)
矮胖吏员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再多问,只道:
“好好干,田头儿...那可是大老爷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你能得他安排,运气不错。”
说完,便背着手走开了。
水生却因他这句话,心中掀起波澜。
田头儿是大老爷身边最亲近的人?
那位“安老爷”,能让田管事如此恭敬以待,亲自安排自己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又该是何等身份?
他结合方才周书办等人隐约的议论,一个模糊却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
“安老爷”就是...
就是大老爷本人?
这念头一起,水生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加速,握着裁刀的手都有些抖。
他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会的,大老爷何等尊贵,怎么会和自己的爷爷是好友呢?
许是自己想多了,安老爷或许是府衙中哪位不常露面的重要属官吧。
可心底那份惊疑,却挥之不去。
这时,小陈核对完数目回来,见水生脸色有些异样,问道:
“怎么了?可是累了?”
水生忙摇头:
“没、没有。陈哥,我方才听那位老爷说...田头儿是大老爷身边最亲近的人?”
小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可不是么,田头儿虽无正式官职,但日夜随侍大老爷左右,传达指令、料理琐事,便是各司的主官老爷,见了田头儿也都客客气气的。
听说他原本就是黎氏家生子出身,最是忠心可靠,大老爷极为信重。”
他顿了顿,又道:
“你既是田头儿亲自安排来的,想必安老爷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好好做事,说不定将来真有造化。”
水生听得心潮起伏,只能呐呐应着。
到了午时初刻,衙内有半个时辰的歇息用饭时间。
小陈领着水生去领了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碗菜汤,一尾不过拇指大小的小咸鱼。
这在府衙是最普通的杂役饭食,但对水生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蹲在廊下角落,小口却飞快地吃着,心里盘算着下午的活计。
饭罢,众人略作休息,便又开始忙碌。周书办将小陈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陈点头,转身回来对水生道:
“水生,周书办交代了件差事给你,也算是照顾你。”
水生连忙站起来:
“陈哥请吩咐。”
“不是什么要紧事。”
小陈从自己桌案上取过一个封好的寻常公文袋,又写了一张条子:
“这里头是几份承贤院那边要的旧文书抄录副本,需得送过去归档。
原本该是我去,但你新来,对府衙和各处衙门还不熟,正好借这机会去认认路。
承贤院在城外,路不算近,但今日天气好,走一趟也无妨。
这趟差事简单,你将文书送到承贤院文书库,找那里当值的书吏交接即可,这是凭条。”
他将公文袋和条子递给水生,又补充道:
“另外,我听说承贤院下院如今对外发放领内蒙学典籍,但凡府衙吏员及其家眷,皆可申领一套。
你虽刚来,也算半个府衙的人。
我另写了一张条子,你去了之后,凭此条可以在承贤院领到一套回来。
你既识字不多,拿回来正好可以跟着学学,也是好事。”
水生接过公文袋和两张条子,心中感激莫名。
他知道这是小陈和周书办的照顾,让他这趟跑腿不那么“白跑”,还能得些实惠。
“多谢陈哥!多谢周书办!”
“去吧,路上小心,莫要耽搁,赶在申时前回来即可。”
小陈摆摆手。
水生将公文袋小心揣在怀里,又将那两张条子折好贴身放稳,向周书办和小陈行礼告退,便出了文书房。
依着小陈指点的方向,他从府衙侧门出去,穿过两条街,便到了南城门。
守门的兵卒验看了他的临时腰牌和公文袋,也未为难,便放他出城。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着官道两旁已显枯黄的田野。
水生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刻钟,拐上一条新修整过的岔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视野渐开,一座依山而建、规模宏大的坞堡式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高墙、箭楼、角台,气象森严,却又不同于军营的肃杀,墙内可见飞檐斗拱,林木掩映,隐隐有诵读声随风传来。
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雄浑大字:承贤院。
水生站在院门前,望着那气势恢宏的建筑和匾额,心中不由生出敬畏之感。
他定了定神,上前向门房值守的院丁说明来意,出示了腰牌和公文。
院丁验看无误,指点了文书库的方位,便放他进去。
院内比外头看着更加开阔,分为数进。
前院多是些功能性的屋舍,往来之人也多着吏员或匠人服饰。
水生按指引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中院一侧的文书库,与当值的书吏交接了公文。
那书吏态度平淡,按例登记后便让他自便。
水生又拿出另一张条子,询问领取蒙学典籍之事。
那书吏看了看条子,点点头:
“教材在下院的庶务房发放,你从这边穿过去,看到一片工棚和学徒走动的地方便是。”
谢过书吏,水生依言寻去。
下院区域果然与上院不同,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烟火匠气。
几排宽敞的工棚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还有些少年学徒围着匠人师傅观看学习。
庶务房就在工棚旁边,水生递上条子,里头管事的老先生看了看,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用青布包好的书册,递给他:
“喏,最新版的《蒙学正字》、《九溪地理图志》初编、《数术启明》第一册,拿好了,仔细别丢了。”
水生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带着新墨和纸张特有的香气。
他心中激动,这在他过去的生活里,是想都不敢想的珍贵之物。
他再次道谢,将书册也小心包好,抱在怀里。
正要离开,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似有许多人聚集。
水生循声望去,只见承贤院深处那片巨大的演武场方向,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他本不欲多事,但少年心性,加上今日差事已了,时间尚早,便忍不住好奇,抱着书册,朝着那喧哗处挪了几步,远远站在一处廊下的柱子后面,踮脚张望。
远处高台上站着一人,常服外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身形不算魁梧,虽然隔得远,面容裴水生看不太真切,但却已感觉到了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稳。
台下,分左右肃立着两拨人。
左边一拨约百余人,多为青壮,虽着统一制式的短褐,但个个挺胸昂首,目光炽热地望着高台。
右边一拨人数稍少,约七八十人,皆是年轻士族子弟打扮,锦衣华服,气质各异,或沉稳,或锐气,也都凝神听着台上讲话。
高台两侧及后方,还站着不少衣着更为华贵、气度俨然的人物,似也是九溪的贵人们。
水生听见身旁不远处,两个像是承贤院杂役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
“好大的阵仗!今日这是?”
“你不知道?今日是抚军使短期培训结业,还有承贤院武学上院第一期士子培训结业。大老爷亲自来训示!”
“嚯!怪不得!我说怎么江监院这么重视,大老爷、杜司长、叶总捕他们都来了,还来了那么多生面孔的老爷。”
“看见台左边那些汉子没?那就是新选出来的抚军使,听说都是军中选拔来的老卒,忠勇可靠,大老爷要派他们去各队,专司鼓舞士气、宣讲军纪。”
“右边那些就是各家族送进上院的俊彦?看着精气神倒是不错。”
“那是自然,这些可都是大老爷的得意门生,将来前程差不了!”
“大老爷真是深谋远虑...你听,大老爷讲话了!”
水生屏住呼吸,努力去听。
风将高台上那清朗沉稳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
“...抚军使者,非掌兵之官,乃掌心之官...令军卒知其所守,知其所恨,知其所敬...记住你们的差事,军心不齐,你们要齐,军卒不知为何而战,你们要让他们知....”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石之力,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九溪之兵,是我黎珩手中之刃,亦是百姓之子弟...当使百姓免遭贼寇之乱,保一地安宁...”
台下那拨军卒,看着甚是激动,不少人胸膛起伏,眼圈发红,眼里像烧着火。
“愿为大老爷效死!”
台下百余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水生远远望着,只觉得一股热血莫名涌上心头。
他虽然听不全,但这热烈的气氛还是让他这旁观者也心潮澎湃,让他不由向前靠近了几分,想要听个清楚。
此刻台上黎珩的训示还未结束:
“尔等乃九溪各家俊彦,未来栋梁...我知尔等家中,多有族学传承,文武之道,各有渊源...往昔九溪,各家自守门户,族学所传,或精深,或偏狭...
子弟所见,不过一族之天地,所思所虑,难出一家之藩篱...
如此,虽有良材美质,亦如明珠蒙尘,光华难照四野...
纵有凌云之志,亦似孤雁失群,羽翼难御长风...
尔等所学,不止家传之秘,更有兵策战法、农工算数、律令典章、古今得失!
在这里,尔等所交,不止同族兄弟,更有领内各家英才,未来同袍僚属!
...自踏入承贤院之日起,你们便不仅仅是一家一姓之子弟,更是未来肩负天下兴衰、黎民福祉之士!士者,任也!任重而道远!
于私,当修身砺行,光耀门楣,此为人子本分...
于公,则当以所学所长,效命于本家,造福于百姓!护疆土,安黎庶,兴教化,促农商!”
“谨遵主公教诲!定不负所望!”
台下右侧,七八十名士族子弟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虽不如左侧军汉们那般粗豪震天,却整齐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决心,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这声音和气势一时震得裴水生心底发慌,水生不敢再多看,怀中的书册和怀里的临时腰牌提醒着他该回去了。
抱着书册,小心地沿着廊下阴影往回走,尽量不引人注目。
就在他快要穿过月门离开中院时,迎面走来三五个刚刚从演武场散出来的年轻士族子弟。他们衣着光鲜,意气风发,正低声谈笑着,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训示的激昂氛围中。水生连忙侧身避让,低头站在一边。
这几人并未留意这个抱着布包的杂役少年,自顾说着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近处的水生听到几句。
“...主公今日一席话,真是叫人热血沸腾!‘天下的士’,嘿,这话有分量!比光听家里老头子念叨光宗耀祖带劲多了!”
一个略显跳脱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接道:
“何止,听明白了吗?往后咱们这些同期,怕是真要绑在一起了。
咱们可是承贤院上院首期结业,主公的门生,这名头挂上,走到哪儿都是标签。”
“江监院私下不是也提过?主公可是相当重视咱们承贤院,将来在外,要记得同院之谊,互相提携照应。”
第三个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一丝得意。
“咱们这一期拢共就这些人,往后无论在军中还是各衙,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份情谊可比寻常同族、同乡又近了一层。”
“嘿,别说,主公既亲自来训话,又让江监院作保,往后咱们这批人,走到哪儿都算一条线上的,各家长辈都看着呢。”
又有一人插言道。
“说的是,今日同台领训,来日便是同袍同僚,日后谁要是外头做了将领,或入了府衙,抬头低头总会碰上。
我瞅见那边吴家子弟、还有郝家那两兄弟,方才散场时已经凑在一块儿约着旬休日切磋武艺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常聚聚?至少混个脸熟。”
第一个声音提议道。
“急什么,来日方长,不过这话也在理,这承贤院几个月,大家同吃同住同学,本就比各自关在族学里熟络。我看,这‘首期’的名分,主公给了,咱们自己也得立起来,别让人小瞧了去。”
沉稳声音总结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还是先想想各自前程,听说军中和各司已经开始挑人了,都想从咱们这期里要人,得好好掂量...”
几人说着,渐行渐远,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水生站在原地,心头又是一阵波澜。
“同期”、“首期”、“门生”、“同院之谊”...
这些词他半懂不懂,但朦胧感觉到这些少年老爷们似乎是悄悄结了个圈子,往后彼此照应、互通声气。
他不敢深思,见那几人走远,连忙加快脚步,抱着书册,穿过月门,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承贤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中的书册沉甸甸的,却让他步履格外轻快。
他今日见到了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人和事,听到了许多从前听不懂的话,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真的不同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