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众人心疼(1/2)
八月十六,申时正。
“咚——”
一声炮响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响接连响起。
“开门了!开门了!”
“终于结束了!”
“老天爷,可算是出来了!”
无数的呼喊声、欢呼声、哭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围墙掀翻。
贾恒站在号舍门口,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喧哗,整个人有些恍惚。
九天。
整整九天。
他在这个三尺见方的狭小空间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最难熬的九天。
那些日夜颠倒的日子,那些饥饿困顿的时刻,那些文思泉涌的瞬间,那些筋疲力尽的夜晚——一切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布袍子皱得像咸菜,上面沾满了墨渍和不知名的污迹。
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还有几处破了洞,不知是蹭的还是挂的。
头发早就散了,方巾歪歪斜斜地搭在头上,几缕乱发垂下来,黏在额头上。
他摸了摸下巴,触手是一片粗糙的胡茬。
九天的功夫,胡茬已经长成了一片乱糟糟的短须。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墨迹,洗都洗不掉。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肿得老高,那是写字写出来的。
这副模样,怕是连四儿都认不出来了吧。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号军从巷口跑过,一边跑一边喊:“依次出门!依次出门!不要挤!不要乱!”
考生们开始往外走。有人跌跌撞撞,被人扶着;有人被人背着,已经不省人事;有人走着走着,忽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贾恒提起考篮,慢慢往外走。
考篮比来时轻了许多。点心吃完了,茶水喝光了,参片也只剩个空包。只有那一叠叠的草稿纸,沉甸甸的,压在篮底。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号舍。
丁字十九号。
三尺宽,四尺深,六尺高。
他在这里住了九天。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号巷,走上甬道,穿过明远楼,穿过龙门,穿过一道道门,一重重的关卡。
每走一步,那股压抑了九天的气息就消散一分。每走一步,那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就强烈一分。
终于,他走出了贡院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劈头盖脸地洒下来,金灿灿的,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霉味,没有汗味,没有那股说不清的、混杂着几百人的气息的浊臭。只有秋日清冽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涌入肺腑。
真好。
“三爷!三爷!”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哭腔。
贾恒睁开眼,循声望去。
茗墨从人群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
“三爷!您可算是出来了!”他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您……您怎么瘦成这样?您怎么……怎么这副模样?”
贾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茗墨,忽然笑了。
“怎么,认不出来了?”
茗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摇头。
“认得出,认得出!三爷就是化成灰小的也认得出!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贾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走吧,回家。”
马车就停在贡院门外不远处。茗墨扶着他上了车,又小心翼翼地把考篮放好,这才坐到车夫旁边。
“回府!”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马车缓缓启动,往荣国府的方向驶去。
贾恒靠在车壁上,任由马车轻轻摇晃。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题目、那些句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一会儿是“学而时习之”,一会儿是“天行健”,一会儿是“关关雎鸠”,一会儿是那些策问的题目。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昏脑涨。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人进进出出。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茗墨掀开车帘,扶着他下车。
府门大开,门前站着一群人。
贾母由鸳鸯扶着,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酱色绣福纹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心疼。
王夫人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邢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也都在,一个个脸上带着关切。
三春姐妹站在一处。
探春的眼睛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迎春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眼里却带着心疼。
惜春躲在迎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薛宝钗端庄地站着,脸上带着浅笑,可那笑里也有几分心疼。
林黛玉站在最后,清清冷冷的,一言不发。
可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他。
还有晴雯、四儿、秋香。三个丫鬟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贾恒站在门前,被这些人看着,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又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老祖宗,孙儿回来了。”
贾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拉住贾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
那双手枯瘦,却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我的儿,我的儿……”她的声音发颤,“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怎么憔悴成这样?”
贾恒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老祖宗莫哭,孙儿没事。就是考场里闷了几天,出来就好了。”
“还说没事!”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这脸,都凹下去了!你看看你这眼睛,都陷进去了!你看看你这衣裳,都破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夫人也走上前,拉着贾恒的另一只手,泪眼婆娑。
“恒儿,娘就知道你受苦了。那号舍里,能是什么好地方?听说只有三尺宽,连转身都难,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我的儿,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贾恒笑了笑。
“娘莫担心,儿子熬过来了。”
王熙凤在一旁插嘴道:“好了好了,老太太、太太,先让恒哥儿进去歇着吧。站在这门口说话,算什么?让他好好歇歇,有什么话慢慢说。”
贾母连连点头。
“对对对,快进去,快进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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