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账与琴弦(2/2)
话中有话。陈浩然翻开册子,立刻发现了几处“调整”:虚增的采购数量被抹平了部分,高报价的条目换上了“市价波动”的解释,而最要命的那几笔“特需”,竟直接被挪到了“预备恭贺万岁爷万寿”的礼单项目下——将贪墨伪装成孝心,这手法胆大而巧妙。
“大人,”陈浩然斟酌词句,“这些调整……若内务府细查历年旧档比对,恐仍有风险。”
曹頫看了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只是这织造府的账,从来就不只是账。”他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曹家三代执掌江宁织造六十载,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宫里每年要的绸缎花样翻新、数量只增不减,价钱却压得越来越低;地方上各路神仙都要打点,否则寸步难行;还有族中上下百余口人,都指着这份差事吃饭……”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这些账册,不是为了欺君,是为了活下去。”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曹頫说的部分是真话:清代织造衙门确是夹在宫廷需求与财政紧缩之间的尴尬存在。但他更清楚,这本私记簿子里的数目,早已超出了“生存所需”的范畴——那是贪婪,是积重难返的系统性腐败。
“下官明白。”他最终躬身,“定会仔细核对,确保奏销册……稳妥。”
退出书房时,他在廊下遇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由奶娘牵着,正仰头看树上的鸟窝。孩子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手里还攥着半张涂鸦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亭台人物。
奶娘悄声说:“这是沾哥儿,頫老爷的侄儿,最爱瞎写瞎画。”
曹沾。曹雪芹。
陈浩然脚步微顿,几乎想蹲下身与这孩子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走过。历史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怀中揣着的,可能就是未来导致曹家败落的罪证之一;而他眼前这个懵懂的孩子,将会用一生去书写这场繁华幻灭。
傍晚,他找借口出府,将加密的预警信塞进与兄妹约定的秘密传递点:夫子庙东侧第三根灯柱的裂缝里。信中只写了两句:“账目危甚,曹府将倾。吾处境险,暂勿直接联络。兄妹在金陵生意,速减与曹家明面往来。”
归途中,他总觉得有人跟随。回头望去,长街空荡,只有秋风卷着落叶。
深夜,陈氏三兄妹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辗转难眠。
陈浩然在织造府厢房内,将私记簿子用油纸包好,藏于床板暗格。他需要一份副本,但誊抄的风险太大。最后他取出自制的炭笔和极薄的竹纸,以速记符号摘录关键条目——若按现代标准,这算是一份简略的“审计底稿”。
陈巧芸在“芸音雅舍”后院,对着古筝练习一曲新编的《秋风词》。琴声却不如往日流畅。她停下来,摊开今日收到的几份拜帖:其中一份来自应天府学的乐正,措辞客气地表示“愿与姑娘切磋古乐正统”;另一份来自本地一位绸缎庄老板,想请她为女儿及笄礼奏琴,酬金开到了二百两——是市价的五倍。
太过顺利的好事,往往有诈。她想起白日那位夫人的警告,想起兄长的密信,心头泛起凉意。也许该暂缓扩张,甚至……暂时离开金陵避避风头?
陈乐天则在“天工阁”后院的地窖里,面对那七块紫檀料。他已用刀刮开假料边缘,露出内部浅淡的木色。造假工艺确实精湛,若非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各种鉴伪案例,恐怕真会中计。
地窖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郑师傅带着一个精瘦汉子进来,低声禀报:“东家,打听清楚了。桃叶渡那院子,是周副会长两个月前花一千二百两买下的,那扬州瘦马赎身银五百两。而周家公子这半月在鹌鹑场,输了不下八百两。”
“两千五百两。”陈乐天冷笑,“他哪来这么多钱?”
精瘦汉子压低声音:“小的在赌场听人说,周副会长最近和福建来的木材商走得极近,那人专做……南洋仿紫檀的生意。”
链条扣上了。
陈乐天赏了银子让人退下,独自在地窖中踱步。现在他有了反击的武器,但如何用、何时用,需要算计。鉴宝大会在即,那是公开场合,也是最好的舞台。
子时过半,织造府侧门被轻轻叩响。
陈浩然被仆役唤醒,说是曹頫大人急召。他心中一紧,披衣赶往前厅。
厅中不止曹頫一人。还有一位身着褐色常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喝茶。曹頫面色略显苍白,见他进来,勉强笑道:“这位是内务府派来的王公公,此番南下……核查些事务。有些账目细节,请你来解说一二。”
王公公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陈浩然。那目光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先生是吧?咱家看了你整理的奏销册,很是清楚。不过有些旧年往来,册上简略,还需请教。”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比如……康熙五十八年,苏州织造衙门协办的那批‘金线孔雀羽锦’,当时记的是三千匹,怎么到了宫里入库,只剩两千七百匹了呢?”
问题精准地刺向一桩五年前的旧案。那是曹頫前任经手的事,陈浩然根本未曾接触。
但他注意到,曹頫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回公公,”陈浩然垂首,“下官入幕不足一载,旧年账目尚未全数梳理。不过既蒙垂询,明日下官便调阅旧档,详细核查,再行禀报。”
王公公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不急。咱家会在金陵多留几日。”他站起身,“曹大人,今夜叨扰了。陈先生,咱们……改日再叙。”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曹頫瘫坐在太师椅上,许久,才沙哑开口:“他是冲着曹家来的。”
陈浩然沉默伫立。他知道,风暴的前哨,已经到了。
而此刻,远在北京的陈文强,刚刚收到三封来自江南的密码信。煤油灯下,他译出那些简洁而沉重的句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推开窗,望向南方夜空。
“要起风了。”老人喃喃道。
更深的夜色笼罩金陵。织造府、芸音雅舍、天工阁,三处灯火相继熄灭,仿佛蛰伏的兽。而在城市的暗处,更多眼睛已经睁开。
秦淮河上,一艘没有挂灯的乌篷船悄然划过,船头立着的人影,正遥遥望向织造府的方向。
王公公回到驿站,在灯下展开一封密信,上面只有一行朱批:
“详查曹氏亏空,勿枉勿纵。另,闻其幕中有陈姓者,颇通数理,留意其行止。”
落款处无印,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夜风吹过金陵城,千万片瓦当低语。陈浩然躺在黑暗中,怀揣着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陈巧芸在梦中蹙眉,琴弦无风自鸣;陈乐天则对着地窖中的假紫檀,勾勒出一个险中求胜的计划。
他们不知道,自己一家人的命运,已经与曹家的沉浮、与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紧紧缠绕在一起。而这场穿越时空的旅程,即将迎来最凶险的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