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账本深处的惊雷(2/2)
陈浩然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就察觉异样——桌上多了一个蜡封的竹筒,筒身刻着一枚不起眼的煤炉纹样。父亲陈文强从北方来的密信!
他反锁房门,拆开竹筒,里面是两张薄纸。第一张是父亲笔迹:
“浩儿见字如面。京城有三事急告:一,宫中底层已有煤炉三百余具,李卫门人透露,皇上已知此物,曾问‘价廉若此,炭商何活?’;二,顺天府炭商行会联名状告陈家煤炉‘以奇技淫巧乱市’,刑部已接状纸,为父正周旋;三,你之前信中疑曹府亏空事,为父托人暗查内务府旧档,曹家历年贡品缺额恐不下十万两。江南非久留之地,汝兄妹需早谋退路。万事谨慎,安危第一。”
十万两!
陈浩然手一抖,纸张飘落。他昨日算出的那册旧账中的缺口,三年间就有近两万两。若按此比例推算,曹家数十年经营,十万两亏空恐怕只少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二张纸。是妹妹巧芸的笔迹,显然是通过父亲渠道转来的:
“二哥,雅舍今日遇布政使侄女强行索要专属辅导,家丁欲动粗。大哥派的人暗中解围,并提醒李府与本地木商沈家姻亲,沈家正联手抵制大哥紫檀生意。疑此为针对陈家之串联行动。另,近日有陌生文人常来雅舍外观望,似在记录往来车轿。江南局势复杂,望二哥在曹府亦多加小心。妹巧芸。”
三封信息在陈浩然脑中交织碰撞:
曹府的贡品亏空黑洞;
大哥遭遇的商业围剿;
妹妹面临的权贵压迫;
北方家中被起诉的危机……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忽然想起今日曹頫那句意味深长的“这般本事,不像寻常商贾”。是否有人早已注意到陈家的异军突起?是否曹家的政敌,或江南的地头蛇,已经开始将曹家与这个突然冒出的山西陈家联系起来?
窗外惊雷乍响,秋雨倾盆。
陈浩然将父亲和妹妹的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册深蓝色账本,一页页翻看,用自制的炭笔在空白纸上记下关键数据、时间节点、经手人姓名。
这些数字,在未来或许救不了曹家,但或许能救他们陈家。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了——封底内侧的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小心抽出,竟是一张简图,绘着织造府西北角库房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丙午年腊月,十二匹金龙料自此出,沈家船接应。”
沈家!
陈浩然猛地站起,碰翻了椅子。
那个正在联合抵制大哥紫檀生意的木商沈家,竟然在三年前就曾与曹府亏空案有染?是巧合,还是说,今日沈家对陈家的打压,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
五更梆子响时,陈浩然做出了决定。
他换上一身深灰短打,将账本与那张泛黄的简图用油纸包好,塞进怀中。推开房门,雨已停歇,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根据简图标注,西北角库房是存放陈年旧料之处,平日少有人至。他要亲自去确认,那个“出料”的地点是否真存在,是否有更多线索。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巡夜家丁换岗的间隙,陈浩然潜入西北院。这里果然荒僻,墙头野草萋萋,库房大门上锁已锈迹斑斑。
他按图索骥,找到库房侧面一扇隐蔽的小窗——窗栓竟没有锈死。轻轻一推,吱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屏息等待片刻,无人前来。陈浩然翻窗而入。
库房内弥漫着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月光从高窗漏进几缕,照亮飞舞的尘絮。他凭着记忆中的简图方位,摸索到最内侧的货架后。
地面有异。
几块地砖的缝隙格外干净,没有积尘。他蹲下身,指节轻叩——空心声。
正要细查,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正向库房而来!不止一人!
陈浩然迅速环顾,货架顶部与房梁之间有段空隙。他攀上货架,翻身藏入阴影中,刚稳住身形,库房门锁便传来钥匙转动声。
门开了。两个黑影闪入,一人提灯笼,但未点燃。
“是这儿?”一个压低的男声问,带点金陵本地口音。
“错不了,三年前那批货就是从这儿走的。”另一个声音更沉,“沈老爷吩咐,这次的数量更大,须万无一失。曹家这棵大树要倒了,趁倒之前,再多弄几根好木头。”
“可新任的江苏巡抚已经到任,听说是个铁面人物……”
“所以才要快!腊月前必须出清那批御用云锦,否则曹家一抄,全泡汤。”
两人走到货架后,恰好停在陈浩然藏身之处的正下方。他屏住呼吸,听见地砖被撬动的细微声响。
“这次还是走水路?沈家的船?”
“不,改走陆路。巡防水师最近查得严。从江宁到芜湖,再转江西……有人接应。”
“接应的是——”
“噤声!”较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上头有人!”
陈浩然心脏骤停。
一道冷光倏然划过——是刀锋映着窗外微光!提灯笼那人竟抽出了短刀,正抬头看向货架顶部!
就在此时,库房外突然传来巡夜家丁的呼喝:“什么人?西北院有动静!”
库房内两人瞬间收声。较沉声音急道:“走!”两人迅速恢复地砖,如鬼魅般从侧窗掠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陈浩然趴在货架顶上,冷汗浸透衣衫。下方,被撬开又复原的地砖缝隙间,露出一角明黄色的织物——那是唯有御用方可使用的颜色。
远处,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他怀中的账本与那张简图,此刻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