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蒸汽初鸣，雏凤清音（2/2）

渡江后继续北上，二月初五晌午，一行人抵达天津卫。还未进城，便听见卫河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和金属敲击声。天津船厂占地已扩展到卫河两岸，十几座船台依次排开，最大的三号船台上，一艘巨舰的龙骨已初具雏形。

船厂总监是原“破浪”舰队的老把总，姓陈，一脸风霜，见到太子亲临，激动得手足无措。朱雄英却没什么架子，直接让他领着去看在建的“建文级”一号舰。

“殿下请看，这是铁肋。”陈总监指着船台上那些厚重的工字型钢梁，“用的是西山新炼的‘灌钢’，韧性强，耐腐蚀。一根铁肋重三千斤，需八个精壮汉子用葫芦吊才能装上。”

朱雄英仰头看着高达三丈的船体骨架，又问了许多问题：铁肋如何与木壳结合？铆钉用什么材料？防水如何保证？蒸汽明轮的传动轴怎样穿过船底？

陈总监答得满头大汗，有些专业细节他也说不清。李景隆在旁补充，将复杂工艺讲得深入浅出。朱雄英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参观完船台，一行人来到旁边的工匠聚居区。这里原是荒地，如今建起成排的砖瓦房，有食堂、澡堂、医馆，甚至还有个小学堂。时近中午，下工的工匠端着饭盆蹲在屋前吃饭，见一群贵人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朱雄英走近一个老工匠：“老人家，在这做工，可还过得？”

老工匠有些惶恐，放下饭盆就要跪，被朱雄英扶住。“回……回贵人，好，好得很！一天管三顿饭，顿顿有荤腥，月钱一两二钱，月底准时发。病了有医馆瞧，娃还能上学堂认字……从前在乡下种地，哪有这光景！”

“活计累不累？”

“累是累，可心里踏实。”老工匠咧嘴笑了，“看着那么大船从咱手里造出来，威风！将来开到海上，吓死那些番鬼！”

周围工匠都笑起来。朱雄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中却有了些复杂神色。

离开聚居区，回城的马车上，朱雄英沉默了许久。直到马车驶入天津城门，他才轻声开口：“李师傅，我今天看见了两样东西。”

“哦？”

“一样是机器、大船、铁路，是力量，是将来。”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还有一样，是那些工匠手上的老茧，是他们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是他们说起月钱一两二钱时的笑脸。”

李景隆静静听着。

“父皇常说‘民为邦本’。我以前读书，总觉得这话太虚。今天见了这些人，我才有点懂了。”朱雄英转过头，眼神清澈而认真，“咱们造机器、造大船、修铁路，说到底，是为了让这些人——让天下像他们一样的百姓，日子能好过些，对不对？”

李景隆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殚精竭虑，那些非议、那些艰难，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殿下说得极是。”他郑重道，“技术本身无善恶，看用在何处。用在造福百姓，便是善器；用在涂炭生灵，便是凶器。这其中的分寸，将来……需殿下把握。”

朱雄英重重点头，将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札记小心收好。

车外，天津城的街市渐次热闹起来。贩夫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铁匠铺叮当的敲击声，混杂着远处船厂隐隐的蒸汽嘶鸣，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乐章。这乐章里，有古老的农耕文明的余韵，也有新兴工业文明的初啼。

而在更北的北平，燕王府书房内，朱棣正听着密探的汇报。

“……太子二月二视察蒸汽机，二月五抵天津船厂，与工匠交谈甚欢。李景隆全程陪同，态度恭谨。太子似对格物之学兴趣极浓。”

朱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尚未化尽的积雪，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雄英这孩子，倒是个有心气的。”他自语道，随即又问，“督办处那边，有什么动静？”

“新政债券已开始发售，南京富商认购踊跃，三日已售出三十万两。铁路二期勘测队已派出，分三路往北。还有……”密探顿了顿，“格物院新规，学员需签‘服务契’，毕业后须为朝廷效力十年。”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十年？李景隆这是要绑死人才啊。”他冷笑一声，“我那皇兄，还真是信他。也好，让他折腾。咱们且看着。”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北平、大同、宣府之间划了个三角形。

“告诉张玉、朱能，燕山卫的火器操练再加紧。还有，那几个从格物院挖来的匠人，好生供养着。他们弄蒸汽机，咱们就先弄明白火铳。一步一步来。”

“是。”

密探退下后，朱棣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窗外，一只苍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飞向燕山深处。山的那边，是辽阔的草原，是无尽的疆场，也是一个男人蛰伏半生、等待点燃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