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冬藏与春望(2/2)
分红的目标更像一根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线,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王麻子定期公布经过“优化”后的财务简报,虽然盈余数字依然微小,但趋势线开始有了微弱但稳定的上行迹象。人们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工分,盘算着如果年底真能分红,哪怕只分到十块八块,那意义也完全不同——那是自己参与创造的、超出基本生存之外的“剩余”,是“集体”带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甜头。
这个冬天,靠山屯外部世界似乎真的将他们暂时“遗忘”了。没有新的“联合体”提议,没有“科技公司”的造访,连公社的“规范要求”也似乎进入了冬眠。但屯子内部,却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却又异常沉静的“冬藏”之中。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今天试验的那个肥方子好像有点效”、“王麻子说咱们那款腌菜成本还能再降一分”、“栓子认全了二十种杂草和害虫”……
铁柱穿行其间,很少说话,只是听,只是看。他看到陈卫国对着显微镜镜头(用旧镜头土法组装的)时那专注得近乎神圣的表情;他看到王麻子拨弄算盘时,脸上不再是愁苦,而是一种破解难题般的专注;他看到春来娘试验新配方时,那份属于手艺人的自信和光彩;他看到年轻人们围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学写字、讨论问题时,眼中闪烁的、属于求知的光芒。
这些细微的变化,比还上一笔债、顶回一次压力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振奋。他仿佛看到,合作社这棵树的根系,正在向着知识和技能的土壤深处悄然蔓延;树干的内部,正在生长出更为致密坚韧的纹理;而树冠之上,虽然依旧未能高耸入云,却已开始孕育着不同于以往的、更为饱满结实的花蕾。
冬雪如期而至,覆盖了田野和道路。但靠山屯的窝棚里,那簇由煤油灯、算盘、笔记本、试验器具和一颗颗逐渐苏醒的进取心所共同点燃的“内火”,却温暖而持久地燃烧着。它驱散的不仅是身体的寒冷,更是思想的蒙昧和精神的惰性。
当第一缕春风终于艰难地撕开冬末的寒意,吹进屯子时,人们推开房门,拍打掉身上的柴灰和墨渍,眼神交汇时,已与去年春天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对外部世界的茫然与恐惧,多了几分对自身能力的认知与期待;少了几分被动的忍耐,多了几分主动的谋划。
冬藏已深,春望在即。靠山屯合作社,在经历了无数来自外部的挤压、撕扯和诱惑之后,终于在这个相对平静的冬天,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内在转向:从单纯依赖体力和意志的“生存型集体”,开始向着兼顾学习、效率和创新的“发展型共同体”艰难蜕变。前方的道路依然未知,挑战必然接踵而至。但这一次,他们不仅带着磨亮的锄头和愈加强韧的神经,更携带着一整个冬天悄然积蓄的、名为“知识”、“技能”和“内生动力”的新种子,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永远充满希望也永远布满荆棘的田野。真正的春天,或许正从这片“心田”的苏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