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雪中的红棉袄(2/2)
两人深深陷进了厚厚的雪堆里,激扬起漫天雪沫。
铁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而剧烈发颤:“你疯了!不要命了?!要是摔出个好歹……要是出来,只是死死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林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缓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有些微颤,却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就是……感觉……有点冷。”
铁柱这才猛地察觉,林穗身上那件耀眼的红棉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疼又急,二话不说,立刻动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旧却厚实挡风的羊皮袄,不由分说地裹在林穗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然后,他转头对着还在忙碌的社员们,用尽力气吼道:“苞米囤子先这样!能保住多少是多少!老王叔,你带两个人再固定一下!其他人,先送妇女们回家!快!”
风雪似乎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积雪更深了。林穗的脚在刚才摔倒时扭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走路已然不便。铁柱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将宽厚的背脊朝向了她。
“上来。”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风雪在耳边呼啸,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背负着她前行的这片小小天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暖流,悄然包裹了她。
当天夜里,铁柱发起了高烧。
白日里在风雪中长时间的劳作,汗水浸透内衣,后又穿着半湿的衣服在寒风中奔走,接着又是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和极度惊吓,再加上最后脱下羊皮袄受了寒,几重因素叠加,让这个铁打般的汉子也倒下了。
他躺在炕上,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在用温凉的毛巾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轻柔而细致。那毛巾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野菊花香气,是他熟悉又贪恋的气息。偶尔,还有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想看清那忙碌的身影,却总被沉重的眼皮和混沌的意识拉回黑暗。只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他能看到炕沿边趴着一个模糊的、红色的身影,以及听到那压抑着的、带着担忧的细微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传来的清凉舒适感,高烧似乎退下去不少。窗外,天色已经漆黑,雪不知在何时停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棂格缝隙,静静地洒落进来,在炕沿前投下一小片银白。
借着这微弱的月光,他看见林穗正靠坐在炕沿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显然是一直守着他,累得撑不住了才睡去。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照亮了她发间那支素雅的银簪子,簪头一点微光,静谧而温柔。
铁柱静静地看着她,轻轻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一缕滑落到她颊边的发丝,轻柔地别到她的耳后。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然而,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微凉的发丝,林穗还是被惊动了。她猛地一下坐直身子,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蒙和疲惫,血丝遍布。但当她的目光对上铁柱清醒的双眼时,迷蒙瞬间被惊喜取代。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急切,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烧退了不少!太好了!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还是下碗热汤面?你等着,我这就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忙乱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林穗。”铁柱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因为高烧初退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晰。他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她正要缩回去的手腕。
他的手心因为发烧还有些烫,那温度透过皮肤,直直地熨帖到林穗的心上。她愣住了,动作僵在原地,低头看着他,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铁柱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月光下,她的眼眸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带着一丝惶惑。他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别走了,好不好?就留在咱们屯子,留在我身边。”
林穗彻底怔住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热流猛地冲上了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白天在风雪中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勇敢,在此刻都化为了满腔的柔软和委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一下,两下,生怕他看不清楚。
点完头,她又觉得不够,仿佛那简单的动作无法承载她心中汹涌的回应。她微微垂下头,用带着浓重鼻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小声地、坚定地说:
“好。”
这一个字,像春风融化了最后一块冰凌,像星火点燃了荒原的枯草。铁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的病痛和疲惫,他握着她的手,咧开嘴,露出了生病后的第一个笑容,傻气,却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当 —— 当 —— 当 ——”
三声悠长、沉稳,穿透了雪后格外寂静清冷的夜晚,一声声,敲在雪地上,敲在窗棂上,也敲在两个刚刚许下承诺的、滚烫的心上。这声音,像是一种庄重的见证,一声古老的祝福,为这漫长冬夜里的相依,为这两颗在风雪洗礼后终于冲破藩篱、紧紧靠近的心,送上了最温柔、最深沉的祈愿。
夜,还很长。但春天,似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