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墙缝里的药渣(1967年腊月)(1/2)
腊月将尽,正月未至。本该日渐浓厚的年味,在这里却淡得像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稀粥,寡淡得品不出半点喜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薄而短促,仿佛连生火做饭的力气都已耗尽。锅里翻滚的,是刮下来熬煮的榆树皮粥,是掺着少量麸皮的野菜团子,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们饿得小脸发青,肚子胀得滚圆,眼神空洞地蜷缩在炕角,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大人们心里清楚,哭,也哭不出一粒实实在在的粮食。
然而,就在这一片绝望的死寂中,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前后开始,一股若有若无、却与众不同的气味,开始悄然在屯子上空飘散。它不是食物的香气,也不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而是一股清冽、微苦中带着奇异甘醇的药香。这气味,最先是从屯西头王老五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起初,并没有人在意。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熬点草药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药香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郁独特,不像寻常的柴胡、甘草,倒像是某种深山里才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珍稀药材散发出的味道。
这天傍晚,李富贵背着手,跛着腿,像往常一样在屯子里巡视,经过王老五家低矮的土坯房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眼神,像鹰隼发现了可疑的踪迹。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王老五正蹲在灶坑前烧火,他的婆娘蜷在炕上,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咳嗽。
“老五,”李富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锅里煮的啥玩意儿?”
王老五吓了一跳,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站起身,搓着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脸上堆起卑微而惶恐的笑:“李主任……没、没啥,就是点草根汤……我婆娘这咳疾犯了半个月了,眼看要不行了……是、是王麻子大哥看不过去,给了个土方子,说熬点山里的草根喝喝,兴许能顶用……”
李富贵没说话,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冒着热气的锅盖缝隙,扫过王老五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手,扫过炕上那个似乎真的气息微弱的老妇人。他盯着王老五看了足足有两秒钟,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看到心里去。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然而,当天夜里,更深人静之时,王老五家的灶房被人悄无声息地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被挪了位置,灶膛里的灰烬被扒开仔细检查,连墙角堆放的柴火都被拨弄过。没人看见是谁干的,但第二天,王老五家的烟囱里,那股奇异的药香就彻底消失了。王老五和他婆娘也闭门不出,见了人眼神躲闪,问起药的事,只含糊地说“喝完了,没顶用”。
可诡异的是,没过三天,屯子中间李二婶家的烟囱里,又在傍晚时分,飘出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药香味。接着,是住在屯东头的赵老拐家、南头的孙寡妇家、北坡下的刘瘸子家……一家,又一家,如同雨后悄然钻出地面的菌子,接连不断地冒出了熬药的迹象。
每一家被问起,口径都出奇地一致:“是王麻子给的方子,山里挖的草根,退烧止咳的。”每一家都熬得小心翼翼,药渣绝不敢随意丢弃,都是混在灶灰里,仔细搅匀了,再倒进茅厕或者直接埋进冻土,不留一丝痕迹。
但铁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王麻子叔给的方子。王麻子确实懂些草药,但绝没有这般神奇、能让垂死之人回春的“草根”。这药香的源头,是雪参和冰莲。而散播这药香的,是满仓。
那天夜里,满仓从他这里拿走那一小包救命的药材后,并没有全部用在他娘身上。这个曾经跟着李富贵厮混、抢过他家粮食的少年,在亲眼目睹了娘的病因为这药而好转后,内心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他趁着夜色,像一只幽灵,揣着那剩下的小半包比黄金还珍贵的药材,挨家挨户地,敲开了那些家里有重病号、奄奄一息的人家的门。
“柱子……”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深夜,满仓蹲在铁柱家院墙那个被野狗扒开一半的狗洞外,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剧烈地发抖,“我娘喝了……退烧了,能喝下稀粥了……我、我看着她的脸,我就想起屯子里……还有那么多叔伯婶子,躺着等死……我……我实在忍不住……”
铁柱隔着墙洞,看着满仓冻得发紫的脸和那双充满了恐惧、却又闪烁着一种奇异光芒的眼睛,没有骂他鲁莽,也没有责怪他可能带来的风险,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不怕?李富贵已经盯上了。”
满仓猛地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脚下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我怕……我怕得要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娘醒过来那天,摸着我的脸说:‘儿啊,人能活着,是老天爷赏的福分。活下来的人,得……得帮帮那些快要倒下的人,拉他们一把……’”
铁柱沉默了。夜色中,只有寒风呼啸而过。许久,他默默地转身回屋,从炕席下那个藏得最隐秘的油纸包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出最后如小指甲盖般大小的一薄片雪参,又从一朵冰莲上掰下两个小花瓣,用一块干净的碎布包好,然后从狗洞塞了出去。
“拿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记住,别说是药。就说是……后山崖缝里找到的,一种叫‘野山根’的老根,王麻子认得的。”
满仓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像是接过一团火,又像是接过一座山。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现在,这股象征着生机与反抗的奇异药香,正从一家家看似绝望的烟囱里,不屈不挠地、悄悄地升起。它微弱,却连绵不绝;它隐秘,却心照不宣。像春日冰雪消融时,地表之下开始蠢蠢欲动的溪流,表面寂静无声,内里却执意向着前方流淌,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其彻底阻断。
接二连三出现的“药香户”,终于让李富贵坐不住了。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脱离他掌控的力量正在屯子里悄然滋生、蔓延。这比公开的反抗更让他不安。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前夜,他没有丝毫过节的心思,反而下令紧急召集全屯人,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开会。天色阴沉,雪花又开始稀稀拉拉地飘落。院子中间燃起几堆篝火,跳动的火把光影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疲惫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面孔。人影在雪地上拉得长长的,幢幢晃动,如同鬼魅。
李富贵站在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子上,身上披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讲一番大道理,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最近,屯子里出现了一股歪风!”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人私藏药品,擅自用药,出了问题不向组织报告!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更是拿人命当儿戏!”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骚动,像寒风吹过枯草丛。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李富贵加重了语气,试图制造心理压力,“有人,从后山那个废弃的、危险的地方,挖出了几十年前留下的旧药,私下里分发!同志们,乡亲们!你们动脑子想想,那是什么年代的药?放了三十年!有没有变质?有没有毒性?啊?谁说得清楚!万一吃出了人命,这个责任,谁来负?!谁能负得起?!”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风掠过院墙的呜咽声。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沉默,笼罩着所有人。
铁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紧挨着王麻子,低着头。他知道,李富贵这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就直接抓人批斗了。他这是在恐吓,在施加压力,在等待某个心理防线脆弱的人,在巨大的恐惧下崩溃,从而供出所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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