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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会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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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县农村公路建设推进会在县委礼堂召开。

礼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主席台背景是暗红色的丝绒幕布,正中挂着国徽。台下坐了二百多人,各乡镇分管领导、交通助理员、相关局委负责人。空气里弥漫着茶水味、烟味,还有那种会议室特有的、混合着旧地毯和文件纸张的气味。

林凡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他的面前摆着“刘家坳”的席卡,手边是一沓汇报材料。材料是他连夜整理的,没有套话,全是实情:滑坡处理的技术细节、村民参与的组织方式、资金筹措的具体过程、还有那些没解决的困难——比如支线公路的资金缺口。

会议九点开始。先是分管副县长讲话,讲了半个小时,大意是农村公路建设的重要性、取得的成效、存在的问题、下一步要求。都是文件上的话,四平八稳。

然后是典型发言。第一个发言的是东河镇,讲他们如何“多方筹资、合力攻坚”,提前完成全年任务。发言人语气激昂,数字精确到个位,百分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玩手机,有人打哈欠。

林凡听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刘家坳账本上那个“亏空两千八百七十八块五毛”。精确,但沉重。

第二个发言的是交通局计划科科长,讲项目申报、资金监管、质量把关。PPT做得很漂亮,各种图表、曲线、柱状图。讲到质量控制时,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某个工地的混凝土浇筑,场面宏大,机械先进。

林凡想起赵老板蹲在基坑边,用手捻混凝土的样子。没有PPT,没有图表,只有一双手,和二十年经验练就的眼力。

第三个就轮到刘家坳了。

“长说。

林凡站起来,走到发言席。灯光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他开口,声音在麦克风里有些失真,“我汇报一下刘家坳道路工程的情况。”

他没用稿子,直接讲。从第一次看到滑坡讲起,讲到村民自筹十万块钱,讲到暴雨中的抢险,讲到护面剥落后重新返工,讲到赵老板的转变,讲到通路那天王奶奶第一个走上新路……

他讲得很慢,很细。讲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困难。没有用“高度重视”“大力支持”“成效显着”这些词,就是平实地讲,像在讲故事。

台下渐渐安静了。玩手机的放下了手机,打哈欠的坐直了身子。所有人都看着他,听着。

讲到护面剥落那一段时,林凡顿了顿:“当时我们都很沮丧。一夜的奋战,被一场暴雨冲垮了。赵老板蹲在雨里,看着那些剥落的混凝土,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说,他想起了他父亲。”

“他父亲是老瓦工,一辈子认真。赵老板以前不理解,觉得父亲死板。那天在雨里,他忽然明白了——认真,不是死板,是对得起良心。”

会场鸦雀无声。

林凡继续讲。讲到重新喷浆,讲到通路,讲到王奶奶绣的“出入平安”,讲到赵老板父亲来看路……

“现在,路修通了。”林凡最后说,“但刘家坳还有三个自然村没通路,支线公路的资金还没落实。下一步,我们需要……”

“时间到了。”副局长打断他,“下一个发言。”

林凡愣了一下。他还没讲完,还没讲那些具体的困难,具体的建议。

“我的汇报材料里有详细内容……”他想争取一下。

“材料会后可以看。”副局长面无表情,“下一个,青山镇发言。”

林凡只好走下发言席。回到座位时,旁边一个乡镇干部低声说:“林局长,你讲得太实了。”

“实不好吗?”

“实是好,但……”干部欲言又止,“算了,你刚下来,不懂。”

林凡坐下,看着下一个发言人走上台。是青山镇的分管副镇长,讲稿念得抑扬顿挫,全是成绩,全是经验,全是“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

林凡翻开自己的汇报材料。最后一页,他写了三条建议:一是建立农村公路养护长效机制,二是创新村民参与方式,三是设立专项风险资金应对施工中的地质问题。

这些,都没机会讲了。

会议继续进行。典型发言结束后,是分组讨论。林凡被分在第二组,组长是交通局副局长。

讨论室小一些,二十几个人围坐。副局长先定调子:“大家结合刚才的发言,谈谈本乡镇的情况,重点是经验和做法。”

一个接一个,轮流发言。都是成绩,都是亮点,都是“虽然有些困难,但在领导关心下都解决了”。

轮到林凡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真话。

“刘家坳的情况,刚才我汇报了。我想补充一点困难:支线公路的资金缺口还很大。按照设计,需要三百二十七万,目前只有三十万养护改造资金。剩下的,还没有着落。”

副局长点点头:“资金问题确实普遍存在。县里也在积极争取上级支持。”

“除了资金,”林凡继续说,“还有技术问题。山区地质复杂,滑坡、塌方经常发生。这次刘家坳处理滑坡,花了将近二十万,还不算耽误的工期。建议县里能不能组织一支专业的地质灾害应急队伍,或者给乡镇配一些简易的监测设备……”

“这个建议很好。”副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我们会研究。”

研究。林凡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知道了,但能不能办,什么时候办,再说”。

讨论继续。其他人又开始讲成绩,讲亮点。林凡不再说话,只是听。

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异类。别人都在讲“做了什么”,他在讲“还有什么没做”。别人都在讲“成效”,他在讲“困难”。别人都在讲“经验”,他在讲“教训”。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凡一个人坐在角落。陈菲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凡,你今天的发言……太实诚了。”

“实诚不对吗?”

“对,但……”陈菲在他对面坐下,“你刚下来可能不知道。这种会,主要是展示成绩,鼓舞士气。你讲那些困难,那些问题,领导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工作没做好,或者觉得你这个人……太负面。”

林凡没说话,扒拉着餐盘里的菜。

“我不是说你不该讲问题。”陈菲压低声音,“问题是该讲,但要讲究方式。比如你可以说‘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在县乡两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都圆满解决了’。这样既说了困难,又体现了领导的作用。”

林凡看着她:“陈菲,你变了。”

陈菲一愣:“我变了?”

“以前在省厅,你不是这样的。你也讨厌套话,讨厌形式主义。”

陈菲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林凡,体制有体制的规则。你可以不认同,但你必须遵守。否则,你再有能力,再想做实事,也走不远。”

“走不远……所以就要说假话?”

“不是假话,是……是包装。”陈菲说,“把真话包装成领导爱听的样子。这是生存智慧。”

林凡放下筷子:“如果生存的代价是失去本心,那这种生存,有意义吗?”

陈菲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凡,你还是那么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但累。”陈菲轻声说,“你会碰壁,会受伤,会……会像我一样,最后不得不妥协。”

吃完饭,下午继续开会。是领导讲话,总结,部署下一步工作。

林凡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陈菲的话,在想自己的发言,在想刘家坳那条路,想王奶奶,想赵老板,想那些在暴雨中垒沙袋的村民。

他们不会说套话,不会包装。他们只会实实在在地干,实实在在地活。

而自己,坐在这里,学习怎么说“正确”的话,怎么“包装”问题。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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