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塌方(2/2)
窗外的施工声还在继续。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屋子里亮堂堂的。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林凡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父亲的平静背后,是多年的省吃俭用,是对儿子无条件的支持。
这四万五,不只是钱。是父母的信任,是他们的期盼。
他必须把路修好。必须。
回到工地时,临时支护已经完成。钢索和木桩组成了一张大网,把滑坡体牢牢固定住。工人们开始下到沟底,清理滑落的土方。
赵老板站在路边指挥。看见林凡,他走过来,递过一瓶水。
“钱……有着落了?”
“嗯。”林凡接过水,“四万五,我家里出。加上刘副镇长的五千,够了。”
赵老板愣了一下:“你家里……你爸妈的钱?”
“嗯。”
赵老板转过头,看着施工现场。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良久,他才说:“林副局长,这钱……算我借的。等工程结了款,我第一个还你。”
“不用。”林凡说,“这是村里的事,我该出。”
“不行!”赵老板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必须收!不然……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林凡看着他。赵老板的眼睛红了,不是累的,是别的。
“好。”林凡说,“等路修好了再说。”
清理工作很艰难。滑坡体堆在沟底,挖掘机下不去,只能靠人工。二十个工人,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装进编织袋,然后用滑轮组一袋一袋吊上来。
进度很慢。一天下来,只清运了不到五十方。照这个速度,两百方要四天。
晚上收工后,老刘召集村民开会。
“乡亲们,”他说,“清理滑坡,进度太慢。这样下去,工期要耽误更久。我想……咱们能不能晚上也干?”
“晚上?”有人问,“晚上看不见,危险。”
“咱们生火把。”老刘说,“多生几堆,把沟底照亮。愿意干的,每天多记十个工分。”
工分是村里的老办法,一个工分年底能分十块钱。十个工分就是一百块。
村民们议论开了。一百块,对山里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俺干。”李老三第一个举手,“晚上冷点怕啥,多穿点就是了。”
“俺也干。”栓柱说,“早点清完,早点修路。”
“算俺一个。”
“还有俺……”
最后,三十个村民报了名。加上原来的二十个工人,五十个人,分两班,昼夜不停。
夜幕降临后,沟底真的生起了六堆火。松木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把沟底照得通明。村民们举着火把,像一条火龙,在沟底移动。
林凡站在路边往下看。火光里,人影晃动,铁锹翻飞。汗水在火光里闪光,滴进泥土里。
赵老板也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以前……真的不是东西。”
林凡没说话。
“这样的村民,这样的干部,我还在偷工减料,还在想着怎么多赚钱。”赵老板的声音很低,“我他妈……真不是人。”
“现在改,不晚。”林凡说。
“嗯,不晚。”赵老板重重点头,“我一定把这条路,修成我这辈子最好的工程。对得起你爸妈那四万五,对得起村民们这一个个工分,对得起……对得起所有人的信任。”
夜里十一点,林凡回村委会。经过王奶奶家时,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王奶奶开门,手里端着个碗:“林局长?还没休息?”
“您也还没睡?”
“睡不着。”王奶奶说,“听说滑坡了,心里惦记着。”
她把林凡让进屋。桌上摊着一块红布,上面用黄线绣着字——是“出入平安”四个字,已经绣好三个了。
“这是……”
“给路绣的。”王奶奶说,“等路修好了,挂在路口。保佑大家平平安安。”
林凡看着那红布。布很普通,线很普通,但绣得很用心,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您眼睛不好,别太累了。”
“不累。”王奶奶笑了,“心里想着路修好的样子,手上就有劲。”
她继续绣。针在布上穿行,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灯光下,她的白发泛着银光,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林凡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想,这条路,不只是石头和水泥修成的。
是王奶奶这样的期盼修成的。
是父母那样的支持修成的。
是村民们一个个工分修成的。
是赵老板这样的悔悟和决心修成的。
是所有这些人,用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期盼、支持、汗水、决心——一点一点铺成的。
所以,这条路,必须修成。
不管遇到多少滑坡,多少困难,多少意外。
都必须修成。
因为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
这是所有人的希望之路。
离开王奶奶家,林凡没有回村委会。他又去了工地。
沟底的火还在烧,人还在干。火光映在崖壁上,晃动着,像一幅古老的壁画。
他找到赵老板,他正在检查支护结构。
“赵老板,我有个想法。”
“您说。”
“清运完滑坡体后,咱们开个现场会。把问题、原因、处理方案,都讲清楚。让村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们怎么处理的,以后怎么预防。”
赵老板想了想:“好。让他们知道,修路不容易,但咱们有办法。”
“嗯。”林凡点头,“透明,是最好的定心丸。”
夜深了。山里的风更冷了。
但沟底的火,还旺旺地烧着。
照着一锹一锹挖土的人。
照着这条路,一步一步往前延伸。
虽然慢,但坚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条路,通往的不是山外。
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