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代笔(1/2)
砌墙进行到第三天下午,老刘找到了林凡。
当时林凡正在工地上记录施工数据,老刘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凡察觉转身。
“老支书,有事?”
老刘搓着手,脸上露出罕见的局促:“林局长,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他把林凡拉到工棚边的空地上,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在怀里揣了有些时日。
“这是……”林凡接过。
“您看看。”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俺写了个东西,想往上头递。可俺那点墨水……写出来自己看了都脸红。”
林凡抽出信封里的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笺纸,蓝色的格子,纸面泛黄。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但结构松散,有些字还用了拼音代替。
他看了几行,就明白了。
这是一份申请报告。申请在刘家坳修路的基础上,延伸修建一条连接两个自然村的支线。
“俺们刘家坳有四个自然村。”老刘在一旁解释,“现在修的是主干道,通到村委会这儿。可另外三个村——上洼、下洼、沟里头——还在山背后。特别是沟里头,十九户人家,进出就一条羊肠小道,摩托车都骑不进去。”
林凡继续看报告。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数据详实:每个村多少户、多少人,主要农产品是什么,运输靠什么,每年因为路不好损失多少……
“去年沟里头老王家娶媳妇,”老刘指着报告里的一段,“新娘子是外乡人,车开不进去,得走三里山路。走到一半下雨,红褂子都湿透了。新娘子哭了,说嫁到这么个鬼地方。老王他娘现在提起来还抹眼泪。”
林凡抬起头:“老支书,您想申请把支线也修了?”
“想!”老刘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俺知道,钱就这么多,能把这条主干道修好就不错了。俺就是……就是想着,先把报告递上去。万一呢?万一哪天政策好了,有钱了,咱们这报告在领导桌上一摆,不就能排上号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林局长,俺不会写。写出来吧,该说的没说透,不该说的写一堆。您是从省里下来的,笔头子硬,能不能……帮俺改改?”
林凡看着手里这沓纸。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支书,这不是改改的问题。”他说,“得重写。”
老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那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林凡把报告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但我需要了解具体情况。报告里的数据,您得跟我细说。每个村的情况,最好能带我去看看。”
“能!太能了!”老刘激动得手都在抖,“明天,明天俺就带您去!沟里头虽然远,但路俺熟!”
第二天一早,老刘如约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叫栓柱的中年汉子,是沟里头的村民组长;另一个是村里的老会计,背着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人造革包,包里装着厚厚几本账。
“林局长,这是栓柱,沟里头的事儿他门儿清。”老刘介绍,“这是老会计,村里的账都在他脑子里。”
四个人简单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说是去看路,其实没有路。从刘家坳村委会往后山走,开始还有条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土路断了,变成一条依着山势踩出来的小路。宽不过一米,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
“就这儿。”老刘指着前面的路,“主干道修到村委会,就停了。后面这三个村,就靠这个。”
栓柱在前面带路。他四十多岁,黑瘦精干,走山路如履平地。一边走一边介绍:“林局长您看,这段还算好的。再往里走,有个地方叫‘鬼见愁’,那才叫险。去年秋收,李老三拉一车玉米出来,到那儿翻了,连人带车滚下去,玉米撒了一沟。人摔断了三根肋骨,玉米……捡回来不到三成。”
林凡跟着走,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他想起在省里看过的那些漂亮的规划图,上面一条条红线代表公路,连接着一个个代表村庄的圆点。那么干净,那么顺畅。
而现实是这样的路。
走了约莫半小时,到了一个垭口。风从垭口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路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外侧没有任何防护,
“这就是‘鬼见愁’。”栓柱说。
林凡往下看,沟底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已经腐烂的玉米棒子,灰白色的,像枯骨。
“就这儿,”栓柱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李老三翻的车。”
老会计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李老三,医疗费花了八千六。玉米损失大概一千二百斤,按当时市价算,一千五百块。还有误工……前前后后加起来,损失小两万。”
“两万……”林凡重复。
“对俺们山里人来说,两万是个大数目。”老刘说,“李老三媳妇到现在还在镇上餐馆打工还债。”
过了“鬼见愁”,路稍微平缓些。又走了二十分钟,看见几户人家。土坯房,瓦顶上长着青苔,房前屋后堆着柴火。
“这是上洼。”老刘说,“七户人家。”
一个老太太正在屋前晒山货,看见老刘,颤巍巍站起来:“支书来了!”
“王奶奶,晒核桃呢?”
“晒,晒。”老太太从笸箩里抓了一把核桃,硬往几个人手里塞,“新下的,尝尝,香!”
核桃还带着青皮,但已经裂了口。林凡剥开一个,果仁饱满,有一股清甜。
“王奶奶家种了三亩核桃树。”栓柱低声说,“每年能收八百来斤。可运不出去,只能等贩子进来收。贩子压价,比市价低三成。”
“为啥不自己运出去卖?”林凡问。
“运?”栓柱苦笑,“您也看见了,这路,怎么运?背出去?八百斤,得背多少趟?雇车?车进不来,得用驴驮到村委会那边装车。一趟运费就得两百,算下来还不如卖给贩子。”
老会计又翻开本子:“上洼七户,去年核桃总产量大概五千斤。因为路不好,实际收入比市场价少赚……我算算……差不多一万块。”
一万块。七户分。
继续走。到下洼,情况更差。这里的房子更破,年轻人几乎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刘大爷,腿好点没?”老刘问。
老汉敲敲烟袋:“老样子,阴天下雨就疼。”
“他腿是去年拉粮食摔的。”栓柱对林凡说,“粉碎性骨折,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儿子从广东回来照顾,误工两个月。算下来……老会计?”
“医疗费一万二,儿子误工损失大概八千,粮食损失……”老会计推推老花镜,“加起来,又是两万多。”
林凡默默记着。这些数字,在省里的报告里,可能就是一句话:“部分偏远村庄交通不便,影响群众生产生活”。可在这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伤,具体的债。
最后一站是沟里头。
这是最远的村,也最穷。十九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两侧,房子像是贴在山壁上。时近中午,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但更多的房子静悄悄的。
“年轻人都走了。”栓柱说,“剩下些老的、小的。最年轻的壮劳力……是我,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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