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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现场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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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山间的雾气像乳白色的纱,缠绕着安县交通局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院子里已经躁动起来。引擎轰鸣声、开关车门声、互相打招呼的寒暄声,混杂着清晨的凉意。各乡镇来的车五花八门——有漆面斑驳的旧越野,有沾满泥点的皮卡,甚至还有两辆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车。抽烟的男人们围成几个小圈,火星在晨雾中明灭,谈话的片段飘散在空气里:

“……听说刘家坳那路,牲口都走不了……”

“……五十万?扔水里听个响……”

“……省厅来的愣头青,懂什么基层……”

林凡从二楼办公室的窗口往下看,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到安县后主导的第一件大事,三十多个乡镇和局里的干部,要在刘家坳那穷得叮当响的山沟里耗上一整天。没有会议室,没有投影仪,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老槐树、破板凳,和村民从家里凑出来的粗瓷碗。

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喝点豆浆,自家打的。”他把一个缸子放在林凡桌上,“怎么,紧张了?”

林凡接过缸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有点。怕搞砸了。”

“搞不砸。”李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支烟,“穷有穷的治法。今天这场会,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咱们交通局管的路,到了最底下是什么样。在会议室吹空调、看PPT,永远理解不了老百姓为啥骂娘。”

七点半,车队准时出发。李建车的旧桑塔纳打头,林凡坐第二辆,后面跟着一长串各色车辆,在盘山公路上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卷起的尘土像条黄龙,缓慢地游进深山里。

到达刘家坳村口时,老刘已经领着二十多个村民候着了。村民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是沾着泥的解放鞋或自家纳的布鞋。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又怯生生地张望。

“李局长!林局长!”老刘迎上来,粗糙的手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又握住林凡的手。老人的手很硬,很有力,还有些抖。

“老支书,今天叨扰了。”李建国环视村民,“各位乡亲,对不住,来这么多人,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应着。

会场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树荫里,村民们用长条凳、破课桌、甚至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拼凑出一个简陋的“主席台”。几十个小板凳、马扎、树墩子散放在空地上,高低不一。几张摇摇晃晃的课桌上,摆着五六个竹壳暖水瓶和一堆粗瓷碗。

各乡镇干部下车,看到这阵仗,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无奈地笑,也有人神色凝重。

“各位,自己找地方坐。”李建国走到课桌后,没坐那把唯一像样的旧藤椅,就站着,“今天这会,咱们不开官样会。不念稿,不鼓掌,不搞形式。就一件事——看路,听老百姓说话,然后琢磨,这路到底该怎么弄。”

人们窸窸窣窣地坐下。矮凳硌屁股,树墩不稳当,几个发福的领导坐得龇牙咧嘴。有人习惯性地摸出烟,刚要点,李建国抬手制止:“忍忍。看看这些老人孩子,咱的二手烟,人家得吸一天。”

那人讪讪地把烟塞回去。

老刘第一个说话。他没往“主席台”走,就站在村民堆里,转过身,面向所有干部。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各位领导,我是刘家坳的老支书,刘大山。”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们村,五十三户,在册一百八十七人,实际在家的,六十七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为啥只剩这么点人?年轻的、有点力气的,都出去了。去哪儿了?山外打工。为啥要走?因为村里没活路。为啥没活路?”

他抬手指向村外那条泥泞的土路:“就因为它。”

老刘开始讲,用最朴实的山里土话,讲这条路上发生的事。

“从村里到镇上,二十五里。不是平路,是爬山、过沟、钻林子。天麻麻亮出门,紧赶慢赶,到镇上太阳都偏西了。背点山货去卖,核桃、板栗、草药,挣那点钱,不够路上啃干粮、喝凉水。”

“前年秋,李老四家的媳妇怀娃,夜里发动,难产。四个汉子用门板抬着,往镇上卫生院跑。二十五里夜路啊,黑灯瞎火,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十里坡,人就没了气。抬回来的时候,鸡都叫了。李老四抱着媳妇的尸首,哭得昏过去三回。他后来逢人就说:要是路能走车,要是救护车能进来,秀英死不了。”

“去年开春,村东头王奶奶的独孙子,在镇上读初中,周末回家。娃贪玩,路上摘野果,天黑了才走到老鹰嘴那段险路。一脚踩空,摔下去,左腿断了,脑袋磕了口子。村里人找到他时,血都快流干了。抬回来,躺了三个月,学也耽误了。王奶奶现在一提这事就抹泪,说这书念得,是把孙子的命栓裤腰带上。”

老刘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石头,砸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村民堆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干部们沉默着,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有人喉结滚动。

“我们刘家坳人不懒。”老刘继续说,“能种的地,石头缝里都刨出来种了;能养的牲口,省下口粮也养了。可东西出不去,变不成钱。为啥?路不行。一斤板栗,贩子到村口收,三块钱。背到镇上卖,能卖五块。可二十五里山路,百来斤的背篓,谁背得动?就算背去了,人累瘫了,第二天还咋干活?”

“我们就想啊,不求柏油路,不求水泥路,哪怕就是把这条路铲平点、垫宽点,让独轮车能推,让摩托车能走,就行。可这话,我们说了一年又一年,说到我这老支书都下台了,路还是老样子。”

老刘讲完了,站在那儿,像棵老槐树。风吹过,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的,来咱们县时间不长,但刘家坳这条路,他前后跑了三趟。晴天跑过,雨天跑过,雨后也跑过。让他说说。”

林凡站起来,走到老刘身边。他手里拿着那个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笔记本。

“各位领导,乡亲们。”林凡的声音比老刘清亮些,但在山村的清晨里,同样清晰,“老支书讲的,我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我这本子上记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些数字,一些看见的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刘家坳出村的这条路,我分段测量过。总长十二点七公里,不是老支书说的二十五里,实际不到十三公里。但为什么感觉那么长?因为难走。”

“最陡的一段,在老鹰嘴,坡度三十八度。什么概念?空手爬都喘,背东西得手脚并用。最窄的一段,在鬼见愁,路面只有一米五宽,一边是石壁,一边是三十多米深的沟。最危险的三处塌方点,都在去年雨季形成,最大的一处塌了半边路,剩下的一米宽路面,向外倾斜十五度。”

林凡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干部:“这些数字,在项目报告里,可能就是一行字:‘局部路段需降坡、加固。’可走在这条路上,你会知道,‘局部路段’是老人抬病人时差点摔下去的地方,‘需降坡’是孩子上学路上摔断腿的地方,‘需加固’是下一个雨季可能彻底断绝整村出路的地方。”

“我也算过经济账。”林凡合上笔记本,“按四级公路最低标准改造这十二点七公里,需要六百四十万左右。按简易砂石路标准,需要约二百六十万。如果只做最紧急的处置——清理塌方、危险路段降坡加宽、全线铺垫砂石——大概需要八十到一百万。”

他停顿,让这些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我知道,有人会算人均账。刘家坳在家六十七人,就算只花八十万,人均一万二。值吗?有人会算效益账。这条路修好了,能带来多少直接经济收益?能回收成本吗?”

“如果只算这两笔账,答案可能是不值,不能。”林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是,有没有人算过另一笔账——如果这条路不处置,明年雨季,老鹰嘴再塌一次,会不会把路彻底堵死?鬼见愁那段险路,会不会再摔下去一个孩子?如果再有一个孕妇难产,会不会再死一个秀英?”

“这些,是没法用钱算的账。但这些账,老百姓天天在算,夜夜在想。”

林凡看向在场的乡镇干部:“今天来的,都是各乡镇管交通的领导。咱们安县,像刘家坳这样的村,还有多少?这样的路,还有多少条?老百姓这样的盼头,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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