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账本(2/2)
“重点提升,留三百万。”他继续说,“选一条对全镇发展最关键的路,集中力量修好。比如从镇里到工业园区的路,或者通往主要农产品基地的路。这条路修好了,能带动一片。”
“基础改善,剩三百万。”孙镇长最后说,“这笔钱,不搞平均分配。让各村自己申报,提出方案——你想修哪段路,怎么修,村里能出多少力,群众支持度怎么样。镇里组织评审,哪个村的方案最可行、群众积极性最高,就把钱给谁。”
林凡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个思路,比他们昨天讨论的都要清晰,也更可操作。
“但这样会不会引起矛盾?”林凡问,“没拿到钱的村,会不会有意见?”
“会有意见,但可以化解。”孙镇长说,“第一,评审过程公开透明,让大家都服气;第二,建立轮换机制——今年支持这个村,明年支持那个村,大家都有机会;第三,最重要的是,要让群众参与进来,让他们觉得这不仅是政府的事,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怎么让群众参与?”
“投工投劳啊。”孙镇长说,“现在的政策鼓励这个。政府出材料,群众出劳力。劳力怎么算?可以折算成资金,抵配套资金。比如一个村,需要修两公里路,总造价六十万。县里补助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村里可以通过投工投劳解决——村民出工,按当地工价折算,抵配套资金。”
林凡眼睛亮了。这个思路,他在政策文件里看到过,但没想到可以这样具体操作。
“实际操作中,群众愿意吗?”
“关键看怎么组织。”孙镇长说,“要让大家明白,修路是为了自己,不是给政府修。路修好了,自家卖菜方便,孩子上学方便,老人看病方便。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大家是看得见的。”
“那劳力不够怎么办?年轻人都出去了。”
“这是个问题,但也有办法。”孙镇长说,“第一,可以动员在外务工的青壮年,农忙或春节回来时集中干;第二,可以雇机械,群众出钱少部分,政府补助大部分;第三,有些技术要求不高的活,老人、妇女也能干,比如清障、备料。”
李建国看向林凡:“怎么样,学到东西了吧?”
林凡点头:“孙镇长,您的这些经验,能整理成材料吗?我想在全县推广。”
“可以啊。”孙镇长爽快地说,“不过每个乡镇情况不同,不能照搬。关键是要结合本地实际,灵活运用政策。”
从石门镇出来,回县城的路上,林凡一直在思考。
孙镇长的“三块分法”,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但他也意识到,这个方法的前提是乡镇一级要有很强的组织能力和群众基础。如果一个乡镇干部能力弱,或者群众信任度低,这个方法就行不通。
“李局长,您觉得孙镇长的办法,能在全县推广吗?”
“可以试试,但不能一刀切。”李建国说,“咱们县十五个乡镇,情况千差万别。有的乡镇像石门,经济好,干部强,群众基础好。有的乡镇像黑石沟所在的青山乡,经济差,干部换得勤,群众工作难做。同样的方法,在石门能成,在青山可能就成不了。”
“那怎么办?”
“分类指导。”李建国说,“条件好的乡镇,鼓励他们创新;条件差的乡镇,局里多支持、多指导。最重要的是,要培养一批像孙镇长这样的干部——懂政策、懂基层、会算账、会做群众工作。”
林凡记下了。这又是一个新的视角——不仅是分钱,还要培养分钱的人。
回到局里,已经中午了。食堂里,林凡端着餐盘,坐到规划股长老陈旁边。
“陈股长,我上午去石门镇了,孙镇长的‘三块分法’,您听说过吗?”
“听说过。”老陈说,“孙镇长是咱们县里有名的能干人。但他那套办法,对干部要求高。咱们有些乡镇的干部,别说‘三块分法’,能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就不错了。”
“那咱们能不能培训?”
“培训当然可以,但效果有限。”老陈实话实说,“基层工作,纸上谈兵没用,得在实践中练。孙镇长也是干了十几年,摔了无数跟头,才总结出这些经验。”
林凡明白了。基层能力的提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实践,甚至需要试错。
下午,林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重新设计资金分配方案。
他结合孙镇长的思路,也考虑了各乡各镇的实际差异,设计了一个“分级分类”的方案:
第一级:应急抢修资金,占总资金的20%,用于突发灾害和安全隐患的紧急处置。
第二级:重点提升资金,占总资金的40%,用于对乡镇发展有重要带动作用的道路。采取竞争性分配方式,各乡镇申报,局里评审。
第三级:基础改善资金,占总资金的40%,用于一般性农村公路的维修和改善。采取“因素法”分配,综合考虑路况、人口、经济等因素。
他还设计了一个配套机制:对于获得重点提升资金的乡镇,要求配套群众投工投劳,比例不低于项目总投资的30%;对于获得基础改善资金的乡镇,鼓励但不强制。
方案写完,已经傍晚了。林凡拿着方案去找李建国。
李建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林副局长,你这个方案,理论上很完善。”他说,“但实际操作,会有很多问题。”
“您说。”
“第一,竞争性分配,怎么保证公平?评审专家怎么选?标准怎么定?会不会有人托关系、走门路?”
“第二,群众投工投劳,怎么组织?怎么核算?怎么监督?搞不好会变成形式主义,或者引发新的矛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建国看着林凡,“这个方案,动了现有的利益格局。以前是平均分,大家都有份,只是多少的问题。现在是竞争分,有的能拿到,有的拿不到。那些拿不到的乡镇,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很尖锐。
“李局长,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小范围试点。”李建国说,“先在两三个条件比较好的乡镇试行,总结经验,完善机制,再逐步推广。改革不能急,急了容易翻车。”
林凡接受了这个建议。是啊,在基层,任何改变都要循序渐进,要尊重现实,要留有余地。
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林凡回到自己办公室,看着窗外县城的灯火。
这一天,他学到了一门新课:算账。
不仅要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社会账、民心账。
不仅要算数字,还要算人情、算利益、算长远。
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结果。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系统中,找到那个最优解——也许不是理论上的最优,而是现实中的可行。
手机响了,是刘建军从省里打来的。
“林凡,在
“在学算账。”林凡说。
“算明白了?”
“越算越不明白。”林凡苦笑,“但越算越觉得,需要算。”
“这就对了。”刘建军说,“在基层,所有的问题最后都是经济问题,所有的矛盾最后都是利益矛盾。学会算账,就学会了基层工作的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做人的工作。”刘建军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账,也要人去执行。所以,不仅要会算账,还要会团结人、调动人、引导人。”
林凡记下了。这又是新的一课。
挂断电话,他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数字、公式、方案,但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对基层的理解,对群众的情感,对责任的担当。
这些,不是在办公室能算出来的。
要在田间地头去感受,要在群众中去体会,要在实践中去领悟。
夜渐深,林凡关掉灯。
明天,他要继续学,继续算。
在这片土地上,学会一本更大的账。
一本关于发展、关于民生、关于未来的账。
他知道,这很难。
但他已经开始了。
而且,会一直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