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谋划(1/2)
多吉派出的、以商业合作为名的信使已经返回,带回了央金家族家主,央金·贡布的回信。信写得极其恭谨客气,感激王爷的垂青,表示愿意尽力供应药材,价格一切好商量。但在涉及具体的、可能超出常规交易的运输“便利”时,语气却变得含糊而谨慎,只说是祖传商路,涉及诸多复杂关节,不敢擅专,需从长计议。至于“进一步的合作”,更是避而不谈。
老狐狸。多吉几乎能想象出央金·贡布写下这些字句时,那张圆滑而胆怯的脸。对方显然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选择了最稳妥的、敬而远之的应对方式。这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让他心中的不耐更添了几分。
软的不行。那么……
他眼前又闪过白露那副娇弱懵懂、全然依赖于他人的模样。如果直接以势压人,强行将她夺过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那样得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具被吓坏了、失去了所有鲜活气息的美丽躯壳。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与梦境重合的空茫神采的浅色眸子,看着他,映着他。要的是那娇嫩的身体,在他掌中真实地颤栗,而非僵死。要的是那粒朱砂痣,在他眼前,因为他的触碰而变得更加鲜红欲滴。
他需要一种更……“迂回”的方式。一种既能打破央金家的防备,又能让她……不那么抗拒,甚至可能逐渐依赖于他的方式。
这需要耐心,需要布局。而耐心,从来不是他多吉最丰富的品质,尤其在某种前所未有的渴望被点燃之后。
“王爷。”朗杰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自从上次王爷问出那个关于“梦”的诡异问题后,朗杰在面对多吉时,总是格外谨慎。
“进来。”多吉的声音平淡无波。
朗杰掀帘而入,带来一股寒气。他单膝跪地,呈上一份新的密报:“王爷,拉萨方面最新消息。桑结嘉措似乎暂时摆平了内部的麻烦,重新开始关注东部。他派往那仓的第二批‘补给’已经秘密启程,走的是南路,似乎想绕开我们的监视区域。另外,噶伦家派往白玛岗商定婚事的管家队伍,预计五日后抵达。”
“五日后……”多吉重复了一句,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也就是说,距离那个娇弱的绯色身影,被正式贴上“噶伦家少夫人”的标签,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算上商议和准备)。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仿佛被冰锥刺了一下,又冷又锐。
“还有,”朗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派去监视央金家族与康定方向往来商队的人回报,那支之前停留时间异常的马帮,已经离开。但他们在离开前,似乎与央金老爷有过一次秘密的、避开外人的长谈。具体内容不详。不过,我们的人发现,那支马帮离开时,队伍里多了几个生面孔,行囊也沉重了许多,不像是普通的货物。”
秘密长谈?多出来的生面孔和沉重行囊?
多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桑结嘉措的第二批“补给”,走南路,想绕开监视……而央金家与康定方向可疑马帮的秘密接触……
几条线索,似乎隐隐开始交织。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桑结嘉措试图利用央金家掌握的隐秘商道,来运输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很可能是第二批火器,甚至更危险的爆炸物),那么央金家现在的态度——既不敢得罪他多吉,又似乎与桑结嘉措的使者有秘密勾连——就很好解释了:他们被夹在了两股强大的势力之间,试图左右逢源,或者……被迫做出了某种选择。
而那个娇弱的央金·白露,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无辜的、被父辈当做联姻筹码的棋子,还是……她本身,也是这秘密的一部分?
多吉的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必须更快地介入。在她被彻底卷入那场可能将她撕碎的阴谋,或者被贴上别人标签之前。
“继续盯紧。”他冷冷道,“尤其是噶伦家管家抵达白玛岗后的动向,以及央金家与任何外来者的接触。另外,让我们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给央金老爷一点‘提醒’——提醒他,草原上的狼,鼻子最灵,眼睛最尖,背着他觅食,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朗杰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说道,“王爷,还有一事……‘鹰巢’那边传来消息,老夫人……近日咳疾又有些反复,精神也不太好,时常念叨您。”
听到“鹰巢”和“老夫人”,多吉那仿佛冰封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波动。那波动太快,几乎瞬间就消失了,但一直暗中观察的朗杰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
多吉沉默了。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让‘鹰巢’的人好生照顾,用药不必节省。我……过些时候再去看她。”
“是。”朗杰垂下头,心中暗暗叹息。王爷与老夫人之间……那又是一段沉重的过往。
朗杰退下后,多吉独自坐在寂静的帐中,目光投向帐壁某处悬挂的一副不起眼的、尺寸较小的旧唐卡。唐卡上绘的并非常见的佛像或护法神,而是一位穿着简朴藏袍、面容慈祥中带着坚毅的老年女子,手中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念珠,背景是雪山和湖泊。画工不算顶好,颜色也有些黯淡,但被保存得很仔细。
那是他的母亲,卓玛。
一个几乎不被外界所知,甚至在他如今的势力版图中也仿佛“不存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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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威震康巴、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狼王”多吉,并非天生就属于这片广袤而残酷的高原。或者说,他血脉的另一半不属于这里。
他的母亲卓玛,来自遥远的、雪山另一边的阿里地区,一个古老但早已没落的世袭小贵族家庭。年轻时因家族联姻(更准确地说是作为维系关系的“礼物”),嫁给了当时在康巴东部势力正盛、野心勃勃的年轻头人,也就是多吉的父亲——罗布丹增。
这段婚姻无关情爱,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头人,为了获取阿里地区某些稀缺资源和古老声望的附加品。卓玛性格沉静坚韧,与罗布丹增的暴烈野心格格不入。她不懂草原上的权谋厮杀,只知虔心礼佛,默默操持着内务,尽力在丈夫日益膨胀的欲望和血腥征伐中,保持着自己内心的一方净土。
多吉是他们的独子。从小,他就在一种极其矛盾的环境中长大。一方面,他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从能走路起就被带在马背上,学习骑射、刀法、如何统御部属、如何在残酷的部落倾轧中生存壮大。罗布丹增以铁血手腕教育他,告诉他草原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感情是累赘,仁慈是毒药。
另一方面,在母亲那间永远萦绕着淡淡檀香、悬挂着佛像唐卡的小小帐篷里,他又能接触到截然不同的东西。母亲会给他讲阿里古老的传说,讲雪山神女的慈悲,讲因果轮回,会用轻柔的声音念诵经文。她会在他因为训练受伤或目睹父亲处决敌人而做噩梦时,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拍抚,哼唱家乡的、调子悠远哀伤的歌谣。
两种力量,如同冰与火,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激烈碰撞、拉锯。父亲的强悍、冷酷、对权力的执着,逐渐塑造了他外在的骨架;而母亲沉静中蕴含的坚韧、以及那种近乎避世的、对暴力的疏离与悲悯,则如同深埋地底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内心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种平衡在他十二岁那年被彻底打破。
罗布丹增在一次与西部大部落争夺草场的战役中,中了埋伏,重伤身亡。他留下的庞大势力瞬间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几个手握兵权的叔叔和附属部落头人蠢蠢欲动,都想吞下这块肥肉,或者至少分一杯羹。
年仅十二岁的多吉,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按照传统,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草原上,传统在绝对的实力和野心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记得那个血腥的夜晚。叛乱的部众里应外合,突袭了主营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震天动地。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母亲卓玛在最后时刻,将一把沾着父亲血迹的短刀塞进他手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入帐篷后方一个早已挖好的、隐蔽的地道入口。
“活下去,多吉。”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决,“像你父亲教你的那样……活下去。不要回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当他从地道另一头、远离营地的荒野中爬出来,回望时,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他握着那把冰冷的、沾着父亲和自己手掌温度的短刀,在寒冷的荒野中独自站了一夜。那一夜,草原的寒风刮走了他脸上最后的稚气,也冻死了母亲在他心中种下的、关于慈悲和柔情的最后一点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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