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冰湖初遇(1/2)
白玛岗的深秋,在几场连绵的阴雨之后,终于迎来一个罕见的晴日。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河谷里,将那些未凋的草木镀上一层金边,也稍稍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
央金夫人看着女儿连日来愈发苍白的小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郁郁,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婚期渐近,拉萨噶伦家派来商定最后事宜的管家也即将抵达,白露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如何能让人放心?
“白露,”这日晨间请安后,央金夫人拉住女儿的手,温声道,“今日天气难得的好,别总闷在房里了。阿妈记得,河谷上游那个小冰湖边上,前些日子还有晚开的格桑花。你带上梅朵,去散散心,采些花儿回来,插在瓶里也鲜亮。”
白露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她确实很久没有离开过庄园了。每日不是书房就是绣房,不是礼仪就是汤药,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能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去不远处的冰湖,也像是一种难得的赦免。
“真的吗,阿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的期盼,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去吧,”央金夫人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仔细帮她整理了一下鬓边微微松动的绿松石发簪,“多穿点,戴上帷帽,早些回来。让拉姆嬷嬷挑两个稳妥的护卫跟着。”
“嗯!”白露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眼角那粒朱砂痣也随之生动起来,美得令人屏息。连一旁肃立的拉姆嬷嬷,眼中都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很快,白露便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依旧是绯红色但料子更厚实的束腰袍子,外面罩了件雪白的羊羔毛滚边斗篷,头上戴着一顶垂下轻薄白纱的帷帽,遮住了容颜。梅朵提着一个编工精巧的小竹篮,跟在身后。拉姆嬷嬷亲自点了两名最老成可靠的护卫——顿珠和次仁(与拉萨那位少爷同名,在藏地是常见名字),牵来两匹温顺的牦牛(白露不善骑马),一行人从庄园侧门悄然出发,沿着溪流向河谷上游走去。
冰湖距离庄园并不远,步行约半个时辰。那是一片高山融雪汇聚成的浅湖,面积不大,湖水清澈见底,因水温极低,即使在盛夏也泛着冰蓝的色泽,故而得名。湖边生着一丛丛耐寒的灌木和野花,这个时节,也只有少数几株格桑花还顽强地开着。
离开庄园的围墙,呼吸着清冷而自由的空气,看着眼前开阔的河谷和远处熠熠闪光的雪山,白露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她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了许多,偶尔蹲下身,指着某株颜色特别的野花让梅朵看,或是好奇地打量溪流中逆流而上的小鱼。帷帽的白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小巧精致的下颌和嫣红的唇。
顿珠和次仁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河谷宁静,除了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并无异状。
而他们,以及兴致盎然的白露,都未曾察觉到,在更高处,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冰湖和部分河谷的陡峭山崖边缘,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已经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多吉比白露一行人,更早抵达这片区域。
他日夜兼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强悍的体力,只用了不到四天时间,便穿越了数百里复杂山地,悄然进入了白玛岗河谷的外围。他没有贸然接近央金家族的庄园,而是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先在周边地势高处游弋,观察地形,印证“灰雀”传回的情报,也试图从更宏观的角度,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
此刻,他正伏在一丛枯黄的伏地柏之后,身上披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褐色伪装斗篷,脸上涂抹着防反光的油彩。他所在的位置极为险峻,脚下便是数十丈深的悬崖,正对着下方那片不大的冰湖。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央金家庄园的一角,以及从庄园侧门蜿蜒而出、通向冰湖的那条小路。
当那一抹熟悉的、即使在厚重斗篷下也难掩其形的绯红,出现在小路上时,多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
尽管隔得很远,尽管对方戴着帷帽,但那走路的姿态,那纤细的身形,尤其是那抹灼眼的绯红,都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影子,产生了强烈的重叠。
他立刻调整手中那支从“灰雀”处接管的、精度极高的单筒望远镜,焦距拉近,紧紧锁定那个身影。
镜头里,世界被压缩,细节陡然清晰。
他看到白纱被风吹起的瞬间,那张惊鸿一瞥的侧脸——冰雪般的肌肤,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唇瓣。还有,在她微微转头与侍女说话时,帷帽缝隙间,左眼眼角下,那一点鲜红刺目的……朱砂痣。
就是她。
多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灰雀”的情报已经反复描述,但当梦境中的特征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超乎他的预料。
不是想象,不是幻觉。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娇弱无比的贵族小姐。
他看着她像只暂时出笼的雀鸟,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而蹲下看花,时而指着溪流,那姿态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欢欣,与梦境中站在绝壁边缘的空洞与决绝,判若云泥。
强烈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伴随着违和感的,还有一种更强烈的、冰冷的好奇与探究欲。
他需要更近。需要看得更清楚。需要确认,这张脸,这个身体里,是否真的藏着与梦中那空洞眼神和坠落姿态相关的任何一丝痕迹。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继续潜伏,目光如鹰隼,跟随着那抹绯红,缓缓移向冰湖。
冰湖边的景致确实不错。湖水澄净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雪山的尖顶。几株晚开的格桑花,颜色比盛夏时更加浓烈,深红、明黄、绛紫,倔强地挺立在寒风中。
白露的心情越发轻快起来。她让梅朵和护卫在稍远处的平坦处休息等候,自己提着竹篮,小心翼翼地走到湖边,想挑几支最漂亮的花。湖水清澈见底,靠近岸边的卵石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摘离水面最近的一支深红色格桑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花茎时,异变陡生!
她脚下那片看似坚实的、覆着枯草的土地,因为近日雨雪浸透,靠近湖岸的部分早已松动,只是表面被草根和薄冰勉强维系着。她这一蹲,重量集中,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她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下去!
“啊——!”
白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失去平衡,朝着冰冷刺骨的湖水中跌去!竹篮脱手飞出,帷帽也被甩落,乌黑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
“小姐!”远处的梅朵和两名护卫魂飞魄散,惊叫着拼命冲过来。
但距离尚有十几步,哪里来得及!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白露的口鼻,厚重的斗篷和袍子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向下沉。极致的寒冷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皮肤,刺入骨髓。她不会水,惊恐之下,只能徒劳地挣扎,冰冷的湖水呛入气管,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和窒息感。眼前是晃动的、扭曲的冰蓝色光影,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寒冷的湖里?
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思维几乎停滞。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逐渐下沉的刹那——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她侧后方高处的崖壁上,以惊人的速度疾冲而下!
那身影快得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几乎是贴着陡峭湿滑的崖壁飞掠,在最后关头,精准地跃入湖水,激起的浪花并不大,但入水的力道却极猛。
冰冷刺骨的湖水同样包裹了来人,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从后方猛地环住了白露不断下沉的腰身。那力量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悍,瞬间遏制了她下沉的趋势。
白露在濒死的混沌中,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源紧紧贴上了自己冰冷的后背,那温度与湖水的寒冰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烫得她几乎一颤。紧接着,她被那股力量带着,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新鲜寒冷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白露剧烈地咳嗽起来,鼻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
她感觉自己被托抱着,迅速向岸边移动。很快,她的膝盖碰到了湖底的卵石,然后,整个湿透的、沉重无比的身体,被半拖半抱地弄上了岸。
冰冷的风瞬间穿透湿透的衣物,带走仅存的热量,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脸色苍白如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颈间,更衬得那容颜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小姐!小姐!”梅朵哭喊着扑过来,想要接过她,却被一只湿漉漉但异常稳定的大手隔开。
“别碰她。”一个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命令语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声音……很陌生,不是顿珠,也不是次仁。而且,语气太过冷硬霸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反驳的威势。
白露茫然地、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眼前迷蒙的水汽和凌乱湿发,向上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同样被湖水浸湿、却毫无狼狈之色的男性面孔。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滴在她仰起的脸上,冰凉。他的头发很短,湿漉漉地贴在额际,更凸显出饱满的额头和高挺如雪峰脊线的鼻梁。皮肤是常年暴露在高原风霜下的深麦色,紧实而充满力量感。他的嘴唇很薄,此刻紧抿着,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
但最让白露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没有星月的夜空,又像是纳木错湖最深处从未融化的寒冰。此刻,这双眼睛正垂着,毫无温度地、锐利地、审视般地,盯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太具侵略性,太有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她湿透的衣物、苍白的皮肤,直接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冰冷,专注,不带一丝暖意,也没有寻常人救人后的关切或松口气,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打量和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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