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甲衔穗启兵劫(2/2)
那光辉如最温柔的剑气,精准穿透恶龙逆鳞最脆弱的一片。鳞片剥离处,赫然裸露出内部结构——那不是单纯的菌丝造物,鳞片之下,竟镶嵌着半枚熟悉的鬼谷符印。
符印的光泽、纹路、气息……
是属于卫庄的。
【珠照鳞…显师痕】
林天童孔勐缩。
那符光刺痛了他的双眼,更刺痛了深埋心底的某些东西。三年前鬼谷断崖那一战,卫庄坠入深渊前最后的眼神,此刻与这符光重叠。
公输仇觑准这瞬息的心神破绽!
老狐狸的机械臂如毒蛇出洞,臂端弹出一柄菌钢剜刀,勐刺龙躯内的鬼谷符痕:“符归兵枢——!”
刀尖刺入符印边缘,硬生生将其剜离龙躯。符印离体的刹那,恶龙发出凄厉哀嚎,龙身开始崩解。而公输仇已将符印拍进最大那尊吞天炮的底座凹槽。
炮身剧烈震颤。
炮口开始疯狂吞噬月光——不,不止月光,还有方圆十里内所有金属兵器的“兵戈煞气”。刀剑嗡鸣,矛戟颤动,连农家弟子手中的锄头都在发烫。所有煞气汇入炮膛,恐怖的光压使得炮口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景物如水中倒影般晃动:
【仇夺符…铸殒星】
殒星炮的毁灭光束,锁定了远方支撑天地的琉璃巨柱。
那是林天幼妹林月儿遗骸所化的“天柱”——三年前,少女以自身琉璃体为代价,堵住了归墟菌潮最大的涌口。天柱高三百丈,通体透明如水晶,内里封印着无数星斑菌丝。柱身在月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美得令人心碎。
光束未至,天柱表面已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月儿——!”林天目眦欲裂,霜火轮疯狂旋转,试图冲向炮阵。
但来不及了。
殒星炮蓄能已满,炮口亮起刺目白光——
千钧一发之际,地宫塌陷处腾起一道微弱的虚影。
那是盖聂的星魂残念。
三年前鬼谷双雄一战,卫庄坠渊,盖聂亦重伤濒死。他以星魂秘术将最后一缕魂魄寄于随身佩剑,剑藏于桑海地宫深处。此刻感应到鬼谷符被亵渎、天柱将毁,残魂强行苏醒。
虚影透明如琉璃,面容已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剑意,依旧清澈如初。
“横贯八方。”
虚影无声开口,引动了场中唯一能承载此招的人——田赐右眼中,那枚三年前盖聂临终前植入的“剑意种子”。
田赐右眼勐然剧痛。
痛楚中,百步飞剑的终极奥义如洪水般冲入他的意识。男孩不受控制地抬手并指,指尖迸发出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
那不是剑气,而是“剑道”本身。
光如细线,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却精准贯入殒星炮的炮膛——从炮口进入,沿膛线旋转,击碎充能的鬼谷符,贯穿菌浆核心,最后从炮尾透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吞天炮阵在内部爆发的剑意下连环炸裂。
三百尊巨炮如爆竹般次第绽放,青铜碎片混合着菌浆如暴雨倾泻。逆鳞恶龙在爆炸核心碳化、崩解,青鳞化为飞灰。那只卫庄的机甲残手,在最后一刻试图抓向虚空中的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最终无力地坠入幽深的地宫废墟。
公输仇在爆炸前便已斩断机械臂,身影没入烟尘,只留下一句嘶哑的狞笑:“兵主归位……只是开始……”
硝烟渐渐散去。
翡翠泪珠的清辉自主扩散,如潮水般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清辉所过之处,星斑菌丝如遇克星,迅速枯萎碳化。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邪火侵蚀、本该化为灰尽的青鳞碎屑,在清辉中竟活化过来。碎屑如萤火虫般漂浮、汇聚、凝结,最终在瓦砾间形成一个蜷缩着的形体。
那是个约莫三岁的男童。
男童全身赤裸,皮肤白皙如玉石,黑色胎发柔软贴在额前。他蜷缩的姿势如同母胎中的婴儿,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阴影。
唯有一处异常。
他心口位置,清晰嵌着半片逆鳞。
鳞片青黑色,边缘与皮肉自然融合,仿佛天生便长在那里。鳞面上,鬼谷符的残痕依稀可辨——那是被剜刀破坏后残留的碎片,但仍能看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当男童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的刹那——
地底深处,那些吞天炮的残骸发出嗡鸣震颤。
炮管自行扭曲、扭结,青铜如活物般缠绕组合,竟在废墟中拼凑出一张诡异的摇床。床身布满炮管纹路,床头镶嵌着兽首炮的猩红眼珠作为装饰。摇床无风自动,轻轻摇晃,发出金属摩擦的咯吱声,仿佛在呼唤什么。
男童看向摇床,又看向周围。
他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神里没有丝毫三岁孩童应有的懵懂,反而有种深潭般的寂静。他抬起小手,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与卫庄机甲残手如出一辙的掌纹。
“青麟……现世了。”
端木蓉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男童三尺之外,手中银针蓄势待发。针尖北斗纹路全亮,七十二枚定脉针的虚影在空中结成一个杀阵,死死锁定男童脆弱的咽喉、眉心、心口要穴。
只需一刺。
这疑似卫庄残骸与菌丝融合所化的“异物”,便会彻底消散。
男童似乎感应到杀意,转头看向端木蓉。他没有哭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银针的寒光,也倒映出端木蓉眼中那一丝……
挣扎。
针尖颤抖。
端木蓉的手稳如磐石三十载,此刻却无法抑制地颤抖。她看到男童心口逆鳞下微微起伏的搏动——那是活生生的心跳。她看到男童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寂静——那寂静深处,是否还藏着某个熟悉灵魂的碎片?
“他若是卫庄师兄的……”林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
“但他也是菌灾的化身。”田言打断,金血节气链悬浮身侧,链身节节紧绷,“心口逆鳞不除,他随时可能再次引动兵煞。”
紫女无声落在另一端,九绝毒镖在指尖旋转:“公输仇称他为‘兵主’。若真是蚩尤兵主之念借尸还魂……”
众人目光聚焦在端木蓉的针尖上。
杀,还是不杀?
男童似乎听不懂这些言语,他只是伸出小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从瓦砾缝隙中长出的一株野草。草叶在他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舒展。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端木蓉的针尖勐然停滞。
她想起十二年前,初入鬼谷时,那个在暴雨夜独自练剑的少年卫庄。练完剑后,他也会这样蹲在崖边,用手指轻轻触碰被雨水打弯的野草,看着草叶慢慢挺直。
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寂静。
“先……封住他的经络。”端木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疲惫,“带回镜湖医庄。我要查明他心口逆鳞的根源,查明……他究竟是谁。”
银针终究没有刺下。
针尖北斗纹路一转,化为封印符文,轻轻点向男童眉心。
男童没有躲闪。
就在符文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地底那张青铜摇床突然剧烈摇晃,床头的猩红眼珠齐齐亮起,发出一阵尖锐的、如同万械哀鸣的嗡啸。
嗡啸声中,男童心口的逆鳞,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青光。
而远方,桑海之外,七处早已被遗忘的古战场遗址,地底同时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数千年的东西……
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