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休养生息(2/2)
阿苏心中一紧,猛地站起:“多少人?带兵器了吗?”
“就三个!没带兵器,带了……带了盐和布!”
阿苏惊疑不定,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带他们过来!叫上族老,小心戒备!”
很快,三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举止从容的汉人被带到部落中间的空地。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文士,面容温和,眼神清澈(正是虞翻精心挑选的使者之一,名叫沈明)。他们无视周围山越族人警惕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将带来的几小袋雪白的盐和几匹厚实的粗布放在地上。
沈明拱手,用带着吴郡口音、但尽量清晰的官话说道:“这位想必就是阿苏头领。在下沈明,奉吴郡蔡太守之命,特来拜会。”
阿苏盯着他,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冷声道:“汉官?来做什么?赶尽杀绝吗?”他身后的族人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
沈明摇头,坦然道:“非也。蔡太守知尔等山林生活不易,今冬尤寒。特命在下前来,告知头领及诸位乡亲一条生路。”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正是那“安越令”的抄件,并开始用更直白的话语,逐条解释。
起初,阿苏和族老们满脸不信,冷笑连连。授田?汉官会有这么好心?不追究?骗鬼去吧!编户齐民?还不是想抓我们当奴仆?
但随着沈明耐心解释,尤其是提到“每户授田二十亩至五十亩”、“授农具种粮”、“自选里正”、“既往不咎”,以及详细说明“以工代赈”的条款,甚至可以预先支付部分安家粮时,族人们眼中的敌意渐渐被惊疑、犹豫,乃至一丝微弱的光芒所取代。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一个须发皆白、饿得瘦骨嶙峋的族老颤声问道,“下了山,真给我们地种?真不杀我们?”
沈明郑重道:“老人家,此乃太守府盖印的正式政令,公告吴郡全境,岂能儿戏?蔡太守言出必行。黑风峪之战后,对待俘虏的贵方族人,亦是甄别首恶,余者或放归,或愿留者已妥善安置。诸位若不信,可派一二精明胆大之人,随我出山,亲眼去吴郡看看那些已下山安置的越民村落,看看他们领到的田地、农具、粮种,再做决断不迟。”
阿苏沉默良久,看着周围族人尤其是老人孩童眼中燃起的求生渴望,又看看地上那救命的盐和布,心中天人交战。下山,意味着离开熟悉的丛林,进入陌生的、曾相互敌视的汉人世界,前途未卜。不下山,部落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过了猜疑与恐惧。阿苏嘶哑着嗓子道:“好!我跟你派人去看看!若你所言不虚……我阿苏,愿带族人下山,归附蔡太守!”
当派出的两名年轻猎人数日后带着满脸的激动和确凿无疑的消息返回部落时,整个部落沸腾了。他们不仅看到了实实在在的越民新村、分配到手的土地,甚至还被允许进入“劝农司”的示范田参观,听到了汉人老农毫不藏私地讲解如何沤肥、如何选种!
希望,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绝望的山林中点燃。阿苏部落,成了第一批响应“安越令”的山越部族。消息传开,更多的山林部落开始动摇、试探、接触。一股缓慢却坚定的下山归化浪潮,开始在这年冬天悄然涌动。
第四令,曰“蒙学令”。
此令最为长远,也最显格局。“吴郡各乡、亭,需设‘蒙学堂’至少一处。凡六岁至十二岁童子,无论男女(此条引起不少私下议论但明令如此),皆可入学。免束修,笔墨纸砚由郡府酌情补贴。教授《急就篇》、《孝经》及基础算学。蒙师由郡府考选聘任,给予钱粮俸禄。学业优良者,可推荐至郡学深造。另,鼓励乡贤捐资助学,立碑记名。”
教育,在此时是垄断在少数世家豪族手中的特权。寒门子弟欲读书识字,难如登天。此令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惊雷,激起的涟漪复杂多元。
世家大族内部,反应不一。如陆氏、顾氏等开明之家,家主陆康、顾对此令颇为赞赏,认为开启民智有利于地方长治久安,甚至私下表示愿捐资支持。但也有不少保守派嗤之以鼻,认为“竖子焉可习文”、“乱了尊卑”。
但对广大平民百姓而言,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降甘霖!
吴县城南,一个以编织草席为生的贫户家中,男人蹲在门口闷头抽烟,妻子在昏暗的屋里抹泪。他们七岁的儿子狗儿,正趴在破窗边,痴痴地望着巷口几个穿着干净衣裳、背着书囊的邻家(小商户)孩子走过,眼里满是羡慕。他知道,家里连饭都常常吃不饱,读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这时,里正又敲响了他们的破木门,这次脸上笑容更加和煦:“张老三,别愁眉苦脸了!喜事!天大的喜事!”
张老三茫然抬头。
“太守大人下了蒙学令!咱们这片的蒙学堂,地址都选好了,就在废掉的旧社祠那儿,正在修葺!你家狗儿,到了年纪了吧?赶紧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能去上学了!不要钱!纸笔还管补贴!”
张老三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不……不要钱?上学?狗儿……狗儿也能上学?”
“白纸黑字,官府的告示!还能有假?”里正笑道,“先生都是郡府发粮饷的儒生!你家狗儿机灵,说不定将来还能有出息呢!”
屋里的妻子冲出来,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狗儿真能念书?老天开眼……太守大人……真是活菩萨啊!”她一把拉过懵懂的狗儿,用力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次是欢喜的泪。
类似的情景,在吴郡的城镇乡间不断上演。无数个像狗儿一样的孩子,命运被这道政令悄然改变。废祠、旧仓、族学的偏房被整理出来,挂上了“蒙学堂”的简陋木牌。第一批经过简单考核、品行端正、至少通晓《急就篇》的寒门书生(其中不少是之前落魄的读书人),被聘任为蒙师,领到了人生第一份稳定的俸禄,激动不已。粗糙的桌凳被搬进去,虽然简陋,却承载着无数家庭沉甸甸的希望。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蒙学堂新糊的窗纸,照亮了孩子们稚嫩而专注的脸庞。咿咿呀呀的读书声,夹杂着算筹碰撞的轻响,从这些简陋的屋舍中传出,虽然微弱,却如同春日的溪流,清脆而执拗,流向吴郡的未来。
这四条政令,如同四根坚实的支柱,开始支撑起蔡泽构画中的新吴郡。它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形成体系:垦荒提供生存基础,生息增加劳动力与未来兵源,安越消化不稳定因素并补充人口,蒙学则着眼于长远的人才储备与民心凝聚。
推行之初,自然并非一帆风顺。旧有利益受损者的暗中阻挠(如失去廉价佃农的豪强、失去山中“特产”供应渠道的某些商贾)、执行官吏的惰性或理解偏差、百姓因长久失望而产生的观望怀疑、山越部族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种种问题,层出不穷。
但蔡泽及其麾下的核心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与纠错能力。以郭嘉、戏志才为首的谋士团,随时分析各地反馈,调整细则;以顾雍、吕范、钟繇、枣祗等为首的行政班子,雷厉风行,奖勤罚懒,将政令落实到了乡亭里甲;以徐晃、黄忠等为首的武将,在肃清匪患的同时,也承担起了护送粮种物资、维持新垦区及越民安置点秩序的职责。更有虞翻、朱治等熟悉本地情势的干吏,居中协调,化解矛盾。
蔡泽本人,更是时常轻车简从,深入田间地头、新兴的越民村落、甚至是正在修建的蒙学堂工地。他倾听老农关于墒情的忧虑,解答山越头领对赋税的疑惑,亲手将崭新的《急就篇》递到怯生生的孩童手中。他的年轻、沉稳、务实,以及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充满温度的眼睛,逐渐消融了隔阂,赢得了越来越多底层百姓真心的拥戴。
冬去春来,当第一缕春风拂过太湖,融化残雪,吴郡大地呈现出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象。
荒地上出现了整齐的田垄和蜿蜒的沟渠,嫩绿的禾苗顽强地钻出地面;新生儿的啼哭比往年更加响亮而密集;山脚下,新的“越民里”炊烟袅袅,下山的山越民穿着与汉民无异的衣服,在汉人老农的指导下,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地侍弄着属于他们的土地;而遍布乡间的蒙学堂里,那朗朗的读书声,已成了清晨最动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