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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萧辰回援,江东暂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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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难二年四月初九,酉时三刻。

落马坡。

夕阳像一炉烧熔的血,泼洒在整座山坡上,将焦黑的岩石、残破的战旗、堆积如山的尸体,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呜咽着掠过坡顶,刮得萧辰衣袍猎猎作响,也刮得他剑上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血泥里,晕开细碎的红痕。

他脚下,是顾千秋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双目圆睁,满脸不甘,额间的刀伤还在渗着血,与地面的血污融为一体。萧辰的玄色劲装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可他的神色依旧冷峻,目光越过满地尸骸,落在坡顶另一侧——那些还能站着的人身上。

楚瑶。

还有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

她们浑身是血,衣甲残破,有的胳膊被砍断,缠着粗布绷带,用仅剩的一只手拄着兵器;有的腿骨断裂,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有的脸上划着深深的刀痕,血痂顺着下颌往下掉,可她们的脊背,依旧努力挺得笔直,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像一片被狂风弯折却从未倒伏的野草。

可她们在笑。

那笑容里裹着泪,混着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袍泽的心酸,还有一种拼尽全力守住阵地的、带着悲壮的释然。笑声沙哑,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破的号角,却比任何欢呼都更动人。

萧辰大步走过去,玄色的靴底踏在血泥里,发出“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楚瑶看见他走来,紧绷了四天四夜的神经骤然松懈,双腿一软,便要屈膝跪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爷……”

萧辰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绷带下滚烫的伤口,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他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别跪了。你站了四天,该歇歇了。”

楚瑶抬起头,望着他。她的脸上满是血污,遮住了大半容貌,可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里面映着夕阳,也映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

“王爷,属下……属下守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骄傲。

萧辰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她浑身的伤痕,又望向身后那八十个残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郑重:“本王看到了。”

就这五个字,彻底击溃了楚瑶所有的坚强。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的血污滚落,砸在萧辰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她们死了多少姐妹,想说她们有多难,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呜咽,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萧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稳稳地扶着她,任由她哭,任由她将所有的疲惫、痛苦与委屈,都宣泄出来。他知道,这四天四夜,她扛着多大的压力,带着三千姐妹,硬生生挡住了江东军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从三千人打到八十人,寸土未让,她配得上所有的宣泄。

身后,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齐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血泥里,溅起细碎的血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只是静静地跪着,低着头,任由风卷着硝烟,吹乱她们的发丝,唯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只有风。

风呜咽着,卷过山坡,卷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卷过那些残破不堪、还在微微晃动的战旗,卷过那颗滚落在血泊中的人头,也卷过这一片沉默的悲壮。

赵虎大步走过来,浑身浴血,甲胄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带着未散的悍勇与一丝疲惫:“王爷,战场打扫完毕。江东军死伤两万有余,俘虏三千,顾千秋的副将们,战死一半,逃窜一半,无一漏网。”

萧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楚瑶身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顾炎呢?”

赵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顾炎没来。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顾千秋在硬拼,顾炎带着他的两万人马,一直守在东边,按兵不动,分明是让顾千秋来送死,他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

萧辰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顾炎没来。那个曾经跪在金陵城外,额头贴地,苦苦哀求他给顾氏一条活路的人;那个握着他的手,郑重承诺“三年之后,江南再无世家”,愿归顺他、辅佐他平定江东的人;那个背信弃义,转头就站在他对立面的人,竟然真的躲在了后面。

他在借刀杀人,用顾千秋的命,消耗他的兵力,也消耗他的锐气。

“传令。”萧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扶着楚瑶的手,缓缓松开,让她靠在身边的岩石上。

赵虎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诺:“末将在!”

“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三日。”萧辰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把所有伤兵抬下去,找最好的军医救治,不许有任何闪失;把阵亡的弟兄们一一找出来,收敛遗体,妥善安置,不能让任何一个弟兄,无名无姓,埋骨荒野。”

他顿了顿,望向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声音柔和了几分:“今夜——让活着的人,好好歇歇,喝口热酒,睡个安稳觉。”

“末将领命!”赵虎重重叩首,起身大步离去,脚步声铿锵,很快消失在山坡的另一侧。

萧辰转过身,再次看向楚瑶。她还靠在岩石上,泪流满面,浑身依旧在微微发抖,可眼神里的脆弱,渐渐被坚定取代。

“楚瑶。”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楚瑶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与血,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萧辰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依旧坚韧不屈的女人,看着她从三千人带到八十人,依旧守住了落马坡,守住了他的嘱托,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做到了。”

“三千人,守了四天,打死打伤江东军两万,寸土未让,半步未退。”他的声音渐渐提高,目光扫过身后的八十个残兵,也扫过这片血染的山坡,“从今日起,你便是龙牙军副帅,统管魅影营,与本王并肩作战。”

楚瑶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王爷,属下……属下不配,属下只是……”

“别说了。”萧辰打断她,语气坚定,“这是你应得的。你累了,该歇歇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亲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楚瑶,动作轻柔,生怕碰疼她身上的伤口。

楚瑶被亲卫扶着,一步步往临时搭建的帐篷走去,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萧辰。望那个站在血坡上的男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身姿挺拔,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撑起了所有人的希望。

她忽然觉得,这四天四夜的厮杀,这两千九百个姐妹的牺牲,都值了。

四月初九,戌时。

伤兵营里,烛火昏暗,跳动的火光将帐篷里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从各个角落传来,令人心头发紧。

李二狗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浑身缠满了粗布绷带,层层叠叠,像个裹紧的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帐篷顶的破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左肩被箭射穿,绷带早已被血浸得发黑,右肋被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后背挨了三下重击,腿上还有两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可他还醒着,不仅醒着,眼神里还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没有丝毫萎靡。

“李二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有力。

李二狗猛地转过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硬撑着:“楚将军?您咋来了?您不也该躺着养伤吗?”

楚瑶拄着一根粗木拐杖,一步步挪进来,浑身也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没有丝毫病态。她走到李二狗的床边,慢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疼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李二狗浑身的绷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李二狗想了想,挠了挠头,又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着:“疼,咋不疼?疼得钻心,夜里都睡不着觉。”

“那你还笑?”楚瑶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又藏着泪光。

李二狗又咧嘴笑了,笑容憨厚,却带着一股悍勇的韧劲:“笑啥?二狗这条命,本来就是王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疼也值当,疼也得笑。”

楚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是伤,却依旧乐观坚韧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韧劲,想起白天后山的那场厮杀,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今天后山那一仗,我听说了。”她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八十个人,挡了江东军三千骑兵的两波冲锋,伤亡惨重。最后一波,你带着剩下的五个人,硬生生冲进敌群,杀了对方的校尉,硬生生逼退了敌军。”

李二狗的笑容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啥,都是应该的。弟兄们都在拼命,二狗不能怂,也不能拖后腿。”

楚瑶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五个人,冲进三千骑兵的阵里,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李二狗沉默了片刻,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里挨了一刀,万幸没扎进去,狗皮厚,挡住了;这里,”他又指了指肚子,“被划了一下,肠子没流出来,运气好;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脑袋,“被砸了一棍,没晕过去,命硬。”

楚瑶看着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看着他绷带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再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里却泛起了泪光:“你个狗日的,是真硬,硬得像块石头。”

李二狗也笑了,笑得憨厚,笑得坦荡,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楚将军,您也硬。三千人打到八十人,您还站着,还守住了落马坡,二狗服了,打心底里服。”

帐篷里,没有再多的话语。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无声地滚落,滴在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眼泪里,有疼,有委屈,有失去袍泽的悲伤,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默契与温情。

四月初九,亥时。

落马坡上,篝火点点,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驱散了些许战场的肃杀。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围坐在几堆篝火旁,三三两两,互相依偎着,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她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们依旧在笑,在喝酒,在唱歌。酒瓶是从江东军那里缴获的,酒液浑浊,辛辣刺鼻,可她们喝得格外尽兴,一口下去,辣得直咧嘴,却依旧笑着,互相递着酒瓶。

唱的是北境的歌谣,是家乡的调子,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姐妹最爱听的曲子。歌声沙哑,断断续续,有的跑调,有的唱着唱着就哭了,可没有人停下,依旧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声飘在夜空中,混着篝火的暖意,混着淡淡的酒香,也混着一丝悲壮的气息。

沈七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挽起,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手里攥着一个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却依旧笑着,将酒囊递给身边的赵四娘。

赵四娘的腿断了,被人扶着靠在岩石上,脸上划着一道深深的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她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的伤口滑落,她却毫不在意,又将酒囊递给身边的王二丫。

王二丫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胳膊上被箭射穿,绷带下还在渗血,她接过酒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又将酒囊递给下一个人。

酒囊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没有争抢,没有吝啬,就像她们在战场上,互相掩护,互相扶持,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姐妹一样。

沈七望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笑脸,望着那些缺胳膊断腿、却依旧笑得坦荡的姐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妹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唱歌,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她,篝火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有笑容,有泪光,还有一丝沉重。

沈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今天,咱们死了两千九百二十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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