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弩箭机动,以步克骑(1/2)
靖难二年四月初八,寅时三刻。
落马坡的夜,还沉在浓墨里。天边仅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像被血浸透的布帛,勉强透出点微光,连带着坡上的岩石、尸骸,都蒙着一层死寂的灰。
楚瑶蹲在一块被血浸得发黑发硬的岩石后,指节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剑刃上的血痂早已干涸,蹭得掌心发疼。她的目光如淬了寒的刀,死死锁着坡下蜿蜒的官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胸口起伏,泄露着连日血战的疲惫。
她身侧,八百将士东倒西歪地散着——有的靠着断矛昏昏欲睡,眉头还拧成一团,似在梦里都在厮杀;有的趴在血泥里,伤口渗着新血,却依旧紧紧攥着兵器,指缝里嵌满了泥土与血污;还有的靠在一起,互相帮着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坚定,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太累了。三天两夜,十三波猛攻,从三千锐士拼到八百残兵,从生龙活虎打到浑身是伤,每一寸皮肉都浸着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可没人敢松劲,没人敢倒下。
因为他们都记着,今天是第三天。是萧辰临走前,那句掷地有声的“守三天”的最后期限。
“楚将军!”
一声压低的呼喊从黑暗里传来,李二狗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浑身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脸上没有半分疲惫,反倒透着一股急赤白脸的兴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斥候探实了!顾千秋那狗贼,把骑兵调上来了!”
楚瑶的瞳孔猛地一缩,指节攥得更紧,卷刃的长剑几乎要嵌进掌心。
骑兵。
江东军那一万轻骑,是顾千秋的心头肉,之前打了两天两夜,他宁愿让步兵填坑,也舍不得把骑兵往狭窄的峡谷里送。如今,他终究是舍得动了。
楚瑶心里跟明镜似的——顾千秋急了。四万人,耗了两天两夜,连一个落马坡都拿不下来,连她一个带伤的女将军都摆不平,他丢不起那个人。他要靠骑兵的冲击力,一波冲垮她这八百残兵,踏过落马坡,去金陵找萧辰算账。
“多少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三千!”李二狗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全是轻骑,一人双马,清一色的快刀,正顺着官道往峡谷这边冲,眼看就要到山口了!”
楚瑶沉默了。山间的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刮得她脸上的伤口生疼。
三千轻骑。
峡谷正面最宽处不过二十丈,三千轻骑一旦冲起来,就像奔腾的潮水,势不可挡。她这八百步兵,手里握着的不是坚甲利矛,是卷了刃的刀剑,是磨秃了的长枪,是血肉之躯。
用这些,挡得住奔涌的骑兵吗?
挡不住。她心里清楚。可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萧辰的嘱托,袍泽的牺牲,金陵的安危,都压在她的肩上。
“传令。”她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二狗“噗通”一声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血泥上,声音铿锵:“属下在!”
“把所有弩车,都推到正面防线去。”
李二狗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眼睛瞪得溜圆:“弩车?将军,王爷送来的那二十辆重型弩车,不是一直藏在后面的隐蔽处吗?您之前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楚瑶缓缓点头,目光依旧锁着坡下的官道,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三天前,萧辰离开金陵时,特意让人送来了二十辆重型弩车——那是龙舟营用过的好家伙,射程足足三百步,一支破甲锥射出去,能硬生生穿透三个人的胸膛,连战马的铁甲都能洞穿。
她一直没舍得用。只因弩箭只有一千支,用一支少一支,她要留到最关键、最绝望的时刻,给顾千秋致命一击。
现在,那一刻到了。
“推上来。”楚瑶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越快越好。”
四月初八,卯时。
天色终于微明,灰白的天光漫过山坡,把峡谷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色。尸骸交错的官道上,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人胸口发闷。
落马坡正面的防线前,二十辆重型弩车已一字排开,漆黑的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弩槽里空着,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一辆弩车后,都站着三个精壮的弩手——他们是赵虎从龙牙左军里挑出的老卒,个个身经百战,熟悉弩车的每一处机关,哪怕累得眼皮打架,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
楚瑶站在最靠前的那辆弩车旁,浑身浴血的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场。她微微抬着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坡下那条黑漆漆的官道,耳朵紧紧贴着风,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动静。
马蹄声。
起初只是极淡的闷响,像远处的惊雷,若有若无。可转眼间,那声音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轰隆隆地滚过地面,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来了。
楚瑶的指尖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下令:“装箭。”
弩手们立刻行动起来,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刺耳。粗壮的弩弦被狠狠拉满,泛着冷光的破甲锥被小心翼翼地填入箭槽,二十支弩箭齐齐对准了坡下的官道,黑洞洞的箭口,像是死神的眼睛。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楚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那黑影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连天光都被染成了灰黄色。她没有下令,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她要等,等他们再近一点,等他们冲进两百步的最佳射程,等他们冲得太急,收不住脚。
“准备——”她缓缓举起手,声音低沉得像山涧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马蹄声越来越响,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骑兵们的铠甲反光,听到他们的呐喊声。一千名轻骑率先冲进峡谷,马蹄踏在血泥上,溅起漫天血点,后面的两千骑兵紧随其后,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楚瑶的手,猛地落下。
“放!”
一声怒吼,震彻山谷。
下一秒,二十辆弩车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嘣!”
那是弩弦震动的巨响,如巨雷炸裂,震得人耳膜生疼,连山间的风都仿佛被震停了。二十支破甲锥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死神的镰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呼啸而去。
两百步的距离,对于这些特制的破甲锥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第一轮齐射,没有丝毫偏差。
二十支箭,精准地射穿了二十个骑兵的胸膛。有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有的被一箭射穿头颅,脑浆迸裂,从马上直直栽落;还有的被射断脊椎,惨叫着滚落在血泥里,再也无法动弹。
可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轮——装箭!”楚瑶嘶声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铿锵有力。
弩手们不敢有半分耽搁,拼尽全力摇动绞盘,指尖磨出了血泡,也浑然不觉。十息之间,二十支破甲锥再次装填完毕。
“放!”
又是二十支破甲锥呼啸而出,又是二十个骑兵应声倒地。
“第三轮——放!”
“第四轮——放!”
“第五轮——放!”
弩车的怒吼声此起彼伏,破甲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如雨下,尸横遍野。江东军的骑兵,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倒下,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弩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峡谷。
可他们依旧在冲。
轻骑一旦奔冲起来,就再也收不住脚。前排的骑兵倒下了,后排的骑兵踩着他们的尸体,依旧疯了一样往前冲,眼里满是疯狂与悍勇——他们知道,退回去,也是死在顾千秋的刀下,不如冲上去,搏一条生路。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狰狞。楚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汹涌的人潮,心底清楚,弩车的优势的是远距离射杀,一旦骑兵冲到近前,弩车就成了累赘。
“弩车后撤!”楚瑶嘶声大喊,“快!”
弩手们立刻放下绞盘,拼尽全力推动弩车,朝着山坡后方缓缓后撤。可骑兵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就冲到了一百步之外。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楚瑶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剑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嘶声下令:“长枪手——上前!”
三百名长枪手立刻从山坡两侧冲了出来,动作利落,列成三排紧密的枪阵,长枪如林,锋利的枪尖齐齐对准了冲过来的骑兵,气势如虹。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顶住!”楚瑶的怒吼声震彻山谷。
下一秒,骑兵撞上了长枪阵。
“咔嚓——”
长枪刺穿战马胸膛的脆响、战马撞断枪杆的闷响、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被长枪挑落马下,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纷纷撞上前面的尸体,乱作一团。
三百长枪手,仅仅一刻钟,就倒下了五十人。可剩下的人,没有一个后退,依旧死死握着长枪,用身体顶住骑兵的冲击,哪怕被刀砍箭射,哪怕被战马撞倒,也拼尽全力,把长枪扎进敌人的身体里。
楚瑶猛地冲进人群,卷刃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剑砍翻一个骑兵,又反手一剑,刺穿了另一个骑兵的喉咙。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浑然不觉,眼神里满是杀意,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她的身后,魅影营的女兵们紧随其后,个个悍不畏死,刀砍枪刺,哪怕手臂被箭射穿,哪怕腿被刀砍伤,也依旧拼杀不止,把江东军的骑兵杀得人仰马翻。
一刻钟后,江东军的骑兵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丢下五百具尸体,剩下的人狼狈地调转马头,拼命逃出峡谷,连地上的伤员都顾不上带走,脸上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楚瑶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臂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粘稠的血泥。
她的身边,长枪手只剩两百人。
八百残兵,又少了一百,还剩七百。
可他们赢了。他们用弩车,用长枪,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三千轻骑的猛攻。
四月初八,辰时。
江东军大营,帅帐之外。
顾千秋站在帐前,脸色铁青得像锅底,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手中的玉柄长剑被他握得指节泛白,剑鞘上的花纹都被磨得发亮。他望着落马坡的方向,眼底的阴鸷与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三千轻骑,只冲了一波,就死伤五百,狼狈逃回。他引以为傲的骑兵,竟然被楚瑶那八百残兵打得落花流水。
骑兵统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将、将军,萧辰的人……有弩车!射程足足三百步,咱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过去,刚靠近,就被射倒一片……”
顾千秋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吼声震得周围的士兵都浑身发抖:“废物!一群废物!五千步兵拿不下,三千骑兵也拿不下,你们这群饭桶,还有脸回来见本将军!”
他喘着粗气,在帐前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弩车?萧辰怎么还有弩车?他明明打探到,楚瑶的人已经弹尽粮绝,快死光了,怎么还会有心思用弩车?
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四万人,耗了三天两夜,竟然连一个小小的落马坡都拿不下来,连一个楚瑶都搞不定。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声音阴沉得可怕:“传令!”
帐下诸将立刻齐刷刷跪地,大气不敢出。
“调五千步兵,从正面佯攻,务必吸引楚瑶的注意力;再调五千步兵,分两队,从两侧山坡爬上去,偷偷包抄她的后路;剩下的两千骑兵,绕到落马坡后山,从背后发起猛攻!”顾千秋的声音里满是狠劲,“本将军就不信,她那几辆破弩车,能挡住三面夹击!今日,必踏过落马坡!”
“末将领命!”诸将齐声应诺,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悍勇,纷纷叩首,不敢有丝毫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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