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狂欢后的疲惫与反思(2/2)
王大勇依旧保持着军人式的坐姿,腰背挺直,但眉宇间凝聚的沉重疲惫,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他的驿站刚刚结束又一轮深夜取件高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拥挤人群带来的燥热和消毒水气味。
“系统后台统计,峰值日处理量是平日的四点八倍。”他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汗水,“两个老员工累倒了,一个急性肠胃炎,一个腰肌严重劳损,送医院了。剩下的,也都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极限,全靠一口气硬撑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和林晓晓,“投诉系统这几天爆了,数量是平时的十几倍。大部分是质问物流为什么这么慢,包装为什么有破损——仿佛这一切都是我们驿站最后一个环节的错,仿佛前面的仓储、分拣、长途运输都完美无瑕。”他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暴雨夜自己果断拆包救助被困者的决定,那时他违背了“铁律”,却收获了人性的温暖与理解;而双十一期间,他严格遵守所有规章制度,带领团队极限运作,换来的却是更多的指责和系统冰冷的效率考核。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我们这套追求极致效率、数据至上的系统,它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为了让生活其中的人更便利、更幸福,还是仅仅为了系统自身的顺畅运转,而把所有参与者,包括我们这些末端执行者,都异化成了维持其运转的、可随时替换的…标准件和消耗品?”
王老师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依次掠过三人写满倦怠与困惑的脸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思绪的涟漪:“你们刚才所描述的,无论是默哥对算法操控的分析,晓晓对表演性工作的疏离,还是大勇哥对系统非人性的质疑,其实都指向了一个我们时代更深层的症结——对‘效率’和‘量化数据’的某种集体性迷思。”
他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在我们的教育体系里,学生被简化为分数和潜力指数;在职场中,员工的价值被KPI和业绩报表定义;甚至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选择、我们的信用、我们的社交,都被各种评分和推荐算法所左右。这套庞大的、看似客观中立的系统,在不断提升着社会运行的‘效率’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一种‘去人性化’的改造。它将活生生的人,简化、抽象为可供计算、预测和优化的参数。”
他指了指陈默的手机屏幕,“算法追求的是全局运力成本最低和平台收益最大化,司机的疲惫、健康、家庭生活,不在它的计算范畴;”他的目光转向林晓晓,“流量机制激励的是能够刺激消费欲望的内容和表演,主播的真实情感、创作自由和社会价值追求,可以被轻易牺牲;”最后,他看向王大勇,“物流体系的目标是包裹流转速度和无缝衔接,末端网点的生存压力、员工的身心健康、以及与社区建立的情感连接,在冰冷的效率指标面前,显得无足轻重。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成为这个巨大系统运转中的一个‘功能点’,被高效地利用,也被深刻地异化。”
他停顿了片刻,让沉重的空气在客厅里弥漫,然后才继续,声音带着一种理性的沉重:“双十一这场全民性的狂欢,就像一场社会性的高烧。高烧之时,所有人都被卷入一种非理性的兴奋和追逐中。现在,高烧正在逐渐退去,或许正是我们这些亲历者,能够冷静下来,真正开始反思的时候了。我们如此拼命追逐的,究竟是系统用数据和排名为我们定义的‘成功’,还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独特的、充满真实感受、人与人之间温暖连接的、可以称之为‘生活’本身的东西?”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单纯的体力透支后的空白,而是被注入了复杂的思绪、清醒的痛苦、以及对现有生活和工作方式合理性的深刻质疑。窗外,都市的灯火依旧织就着璀璨的夜景,但那光芒映照在屋内四张沉思而疲惫的脸上,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冷峻的阴影。狂欢的潮水已然退远,留下的,不仅仅是酸痛的身体和需要处理的售后问题,更是在心灵深处悄然裂开的、一道关于存在意义与系统枷锁的思考缝隙。
精彩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