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杂粮下种，煤油灯前的期盼（1/1）
镇上赶集那天，天刚蒙蒙亮，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裹着村子连屋瓦的轮廓都模糊了。小路上结着一层薄冰，晶莹剔透得能照见人影，走一步就滑一下，紫嫣攥着衣角小心翼翼挪步，鞋尖沾着的霜花蹭在冰面上，留下细碎的划痕。她揣着卖山货攒的五毛钱，那钱被蓝布裹了三层，贴身藏在缝了暗袋的衣兜里，被体温焐得温热，走几步就下意识摸一下——指尖触到布包的硬挺轮廓，才敢松口气。这是全家的指望，是她爬了五回后山采榛子、摸了十回河湾捡螺蛳，攒了整整一个月才凑够的。供销社的木门刚开条缝，带着煤炉暖意的风就飘了出来，紫嫣赶紧凑过去，柜台后的刘师傅正用粗布擦柜台，铜制的柜台沿被擦得锃亮，映出他鬓角的白霜。见她踮着脚趴在台边，小脑袋刚够到台面，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指节攥得发白，毛票边缘被体温焐得发皱，却按面额大小叠得整整齐齐，刘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眼角堆起笑纹：“小嫣儿，天还没亮透就来，准是给家里置要紧东西？”紫嫣点点头，声音细却清晰，带着点抑制不住的紧张：“刘师傅，俺要最耐寒的荞麦种，出芽率高的那种，最好是能扛住早霜的。”刘师傅往货架底下探身，翻出个缝着绳结的蓝布包，打开时簌簌掉出几粒金黄的种子：“这是去年的陈种，我特意挑的饱满粒，晒了三回太阳，出芽率保准有九成。三毛一斤，给你称一斤，够种半亩还富余。”说着又从抽屉里抓了两把燕麦种，用泛黄的麻纸包好，纸角折得方方正正塞进她手里：“这个送你，耐旱耐贫瘠，跟荞麦错着长，能互相挡风，收了磨粉熬粥最养人。”紫嫣攥着纸包，能摸到里面种子的圆润触感，连忙弯腰道谢，鼻尖蹭到纸包上的麦香，眼眶都热了——这可是活命的底气啊。
往家走时，晨雾散了些，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碎金。路过村东头张婶家，张婶正蹲在院门口择菠菜，沾着露水的菠菜叶翠绿鲜亮，她手里攥着根竹篮，择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见紫嫣怀里鼓鼓囊囊护得严实，张婶赶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往院里头望了眼，压低声音喊：“小嫣儿，过来！”紫嫣刚走近，就被张婶拉着进了院，院角的菜畦里还种着几棵耐寒的萝卜，叶子上挂着霜花。张婶从窗台上的粗布包里抓出一小撮萝卜籽，用裁得方整的麻纸包好，包时还特意按了按，让籽儿铺得均匀：“这是俺家留的秋萝卜籽，是老品种‘心里美’，抗冻得很，撒在杂粮垄边，既能当菜吃，叶子还能给苗挡风。你开荒不容易，娃们正长身体，得吃口菜补补。”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菜园的暖温，拍着紫嫣的手背时格外轻：“别让你大伯看见，他前儿还跟人说你家开荒是瞎折腾，见不得你们好。”紫嫣攥着纸包，能闻到上面沾着的泥土腥气和太阳晒过的暖香，纸包被捏得发皱，却舍不得松开——在大伯的冷嘲热讽、族人的冷眼旁观里，这点裹着泥土气的邻里情分，比寒冬的炭火还暖人。她把纸包塞进怀里，贴着装种子的布包，郑重地给张婶鞠了躬：“张婶，俺记着您的好，等秋天收了粮，俺给您送荞麦饼吃。”张婶笑着挥挥手，看着她护着怀里的宝贝走远，才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却一直扬着。
播种那天夜里，月亮挂在西山顶上，像个浸了水的银盘，清辉洒在狼尾坡上，把冻土照得泛着冷白，连草叶上的霜花都闪着微光。荒坡的煤油灯挂在枣树枝上，昏黄的光晕在黑夜里撑开一片暖区，把母女仨的影子投在翻松的土上，拉得老长。李秀兰拿着磨得发亮的小铁铲蹲在地上，铁铲头沾着新鲜的泥土，她挖坑时格外小心，坑深刚没过指节，间距一尺远，指尖抚过坑底确认平整：“你姥姥教俺的，坑深了芽顶不出土，浅了怕夜里的霜气冻着根，这间距是祖辈传的规矩，能保苗不抢养分。”紫嫣蹲在旁边，手里捧着装荞麦种的布包，趁母亲转身去拿燕麦种的功夫，赶紧用小手指把坑间距往近调了调——调到八寸时停了手，她记得课本里说过密植技巧，肥力够的话，这样既能让苗互相挡风，还能多收三成。她拣了两粒最饱满的荞麦种放进坑里，指尖拢起细土轻轻盖好，再用掌心轻轻拍实，力度刚好能固定种子又不压实土壤：“娘，这样种出苗密，能挡风，秋天准能多收。”李秀兰凑过来看了眼，见坑挖得匀实，种子埋得深浅合适，没说啥，只是笑着往她手里塞了把燕麦种：“你这丫头，鬼点子就是多，娘信你。”
紫薇搬着个掉了漆的小木凳过来帮忙，凳面还留着她小时候啃的牙印。她小手捧着个豁了口的小陶碗，里面装着燕麦种，碗沿沾着几粒漏出来的种子，她小心翼翼往坑里撒，撒多了就用指尖一粒一粒捡出来，放进碗里时还小声念叨：“少点少点，娘说多了长不好，要给每颗苗留地方。”小手指沾着泥土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细土，却看得格外认真，连睫毛上沾了霜花也没察觉。母女仨忙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荒坡终于种满了杂粮和萝卜籽，一行行整整齐齐的，像绣在冻土上的绿线。夜风拂过，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灰的清香，沁人心脾。紫嫣躺在提前铺好的干草堆上，干草带着阳光的余温，身下的冻土都不那么凉了。她看着满天繁星，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钻，银河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光带，侧头对坐在旁边捶腰的母亲说：“娘，等杂粮熟了，俺给你做荞麦饼，放咱晒的枣泥，再刷点咱自己熬的麦芽糖，甜得很，比镇上卖的还香。”李秀兰摸着女儿的头发，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霜花，凉丝丝的，眼泪掉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却笑着说：“好，娘等着。娘还记得你小时候偷摸用红薯干换糖吃，被你爹说了一顿，哭着说要给娘做甜饼呢。”紫薇趴在母亲腿上，迷迷糊糊地接话：“俺也要吃……给爹留一块……”母女仨的笑声混着夜风，飘在荒坡上，比任何声音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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