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卷:熔炉深处(2/2)
第二天一早,徐念安刚用过早膳(开阳特色的、以地火烘烤的某种兽肉和耐热谷物制成的硬饼),侯府总管便亲自前来,询问世子殿下今日有何安排,是否需要向导陪同游览摇光城。
徐念安表示,正要领略一番开阳风土人情,让总管安排一名熟悉本地情况的管事陪同即可,不必兴师动众。总管恭敬应下,很快便带来一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眼神活络的管事,名唤“赵乾”,自称是侯府外院三等管事,对摇光城内外颇为熟悉。
徐念安只带了石岳一人,在赵乾的陪同下,出了听涛苑,步行离开侯府,步入摇光城的街巷之中。至于两位观政行走,则以整理卷宗为由留在苑内,两名暗影,自然早已隐匿行迹,暗中跟随。
一出侯府,那股混杂着硫磺、金属、汗水与某种焦糊味的、属于底层市井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侯府内的“清雅”截然不同,摇光城的街道,宽阔而杂乱。街道两旁,多是低矮厚重的石屋,间或有些两三层的小楼。店铺林立,但卖的多是矿石原料、粗炼金属、锻造工具、耐热衣物、廉价食物以及各种与采矿、冶炼相关的物品。行人大多肤色黝黑粗糙,衣着简朴甚至破旧,神色间带着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劳作特有的疲惫与麻木。偶尔有身着赤焰军甲胄的巡逻队走过,行人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徐念安一身玄青劲装,气质不凡,身边跟着气势沉凝的石岳,以及侯府管事赵乾,走在街上颇为显眼。不少行人投来好奇、敬畏、或躲闪的目光,但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敢搭话。
赵乾倒是颇为健谈,一路殷勤介绍。这是“熔火大道”,摇光城主干道,直通最大的“熔火工坊区”;那是“黑石市场”,买卖各种矿石和粗炼金属的地方,鱼龙混杂;远处冒着浓烟、传来轰隆巨响的地方,是“地火锻造坊”,专为赤焰军打造制式兵器甲胄……
他介绍的都是些表面东西,言语间对开阳侯的治理颇多赞誉,对百姓的“安居乐业”大加褒扬,对赤焰军的威武、矿场的繁荣更是滔滔不绝。
徐念安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那些底层矿工、工匠、小贩的生活状态。他看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在街角垃圾堆里翻找着可以果腹的东西;看到一些断了手脚、眼神空洞的残废,蜷缩在屋檐下,面前摆着破碗;看到那些从工坊区下工的矿工、工匠,拖着疲惫的身躯,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也看到,在一些阴暗的巷口,有眼神闪烁、气息阴鸷的汉子,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有武器。
繁荣?安居乐业?徐念安心中冷笑。或许,对侯府、对世家、对依附于侯府的少数人而言,是的。但对这城市中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而言,这里只是一座巨大的、难以挣脱的熔炉,他们如同薪柴,在其中燃烧,耗尽生命,只为换取一点点勉强维生的资源。
“赵管事,这些百姓……生活似乎颇为不易?” 徐念安指着路边一个正在用脏水刷洗矿石、双手龟裂、面色黝黑的老人,看似随意地问道。
赵乾脸上笑容不变,叹道:“殿下仁德,心系百姓。只是开阳地贫,生计艰难,此乃天时地利所限,非人力可改。百姓虽苦,然有侯爷仁政,至少能有口饭吃,有处安身,比起战乱流离,已是幸事。侯爷也常开仓放赈,救济贫苦,实乃爱民如子。”
“哦?侯爷还常开仓放赈?” 徐念安挑眉。
“正是!每月初一、十五,侯府都会在城中几处设粥棚,施粥济贫。年前地火动荡,毁了几处矿工聚居的窝棚,侯爷还亲自下令拨付钱粮,助其重建呢!” 赵乾说得言之凿凿。
徐念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施粥?重建窝棚?或许有,但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做个样子罢了。真正的底层,怕是连那点微薄的救济都难以企及。
众人行至“黑石市场”附近。这里更加嘈杂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矿石粉尘和汗臭味。各种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矿石堆放在地上,商贩们大声吆喝,买家们围着矿石敲敲打打,讨价还价。其中,以暗红色的“赤火晶”原矿最多,也最受欢迎。
徐念安在一处较大的矿石摊前停下,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品相普通的赤火晶原石,入手温热,隐隐有火灵气内蕴。
“这赤火晶,品相如何?作价几何?” 徐念安问那摊主,一个精瘦黝黑、眼珠乱转的中年汉子。
摊主见徐念安气度不凡,又有赵乾这侯府管事陪同,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脸:“这位贵人好眼力!这是刚从‘赤炎矿场’三号坑道出的新矿,火灵气足,杂质少!一块只要十枚下品灵石!若是贵人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十枚下品灵石?” 徐念安掂了掂手中的矿石。以他眼光,这块原石剔除杂质,能炼出的标准“赤火晶”,大概值十五到二十枚下品灵石。利润看似不高,但考虑到开采、运输、分拣的成本,摊主赚的也是辛苦钱。
“如今这赤火晶,好卖吗?” 徐念安状似随意地问道。
“好卖!当然好卖!” 摊主来了精神,“咱们开阳的赤火晶,那可是炼制火系法宝、布置阵法的好东西!尤其是现在盟里跟那天杀的魔崽子们打得厉害,军械需求大,这赤火晶是重要辅材,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比往年涨了两成呢!”
“哦?那你们这些矿工……呃,采石人,日子该好过些了吧?” 徐念安问道。
摊主脸上笑容一僵,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赵乾,见赵乾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连忙打了个哈哈:“还……还行,还行,托侯爷的福,有口饭吃,有口饭吃。”
徐念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放下原石,又问道:“我听说,‘赤炎矿场’最近好像不太平?有矿工闹事?”
摊主脸色瞬间白了,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贵人可别听人瞎说!矿场好着呢!侯爷管得严,安全得很!哪有什么闹事!都是谣言,谣言!”
他语气急促,眼神躲闪,显然极为惧怕。旁边的赵乾也适时插话,笑道:“殿下,市井流言,多是些闲汉嚼舌根子,当不得真。矿场有侯爷亲自定的规矩,安全无虞。前几日不过是几个惫懒之徒闹了点小矛盾,早已处置妥当,以儆效尤了。”
徐念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离开。那摊主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不敢多看徐念安一眼。
离开黑石市场,徐念安又“随意”地逛了几处工坊区的外围,看到的是更加繁忙、也更加艰苦的景象。高温、粉尘、噪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工人们如同机械般劳作,监工手持皮鞭,虎视眈眈。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赵乾依旧殷勤介绍,但言语间,对工坊的“高效”、“贡献”大加赞扬,对工人的“勤劳”、“守纪”赞不绝口,绝口不提任何负面。
徐念安心中愈发沉重。这摇光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开阳侯的严密控制之下,秩序井然,甚至给人一种“繁荣稳定”的假象。但在这假象之下,是底层百姓的艰难求生,是对侯府的深深畏惧,是噤若寒蝉的沉默。想要从这些普通百姓口中,打听到关于矿场、关于侯府的真实情况,难如登天。那个矿石摊主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殿下,前方就是‘熔心湖’了,此乃摇光城一景,湖水因连接地火暗河,终年温热,且呈现赤红之色,颇为奇特。殿下可要前往一观?” 赵乾指着前方一片被高大围墙围起来的区域说道。围墙门口有赤焰军士兵守卫,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可以靠近的地方。
徐念安看了一眼那高墙,摇了摇头:“不必了,逛了这半日,也有些乏了。赵管事,有劳了,我们回去吧。”
“是,殿下请。” 赵乾恭敬应道,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回侯府的路上,徐念安沉默不语。石岳也面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这座城市的诡异之处。
就在他们即将转过一条街角,回到通往侯府的主干道时,异变突生!
旁边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里,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一个浑身脏污、披头散发、看不出年纪的人!此人衣衫破烂,沾满黑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尤其是一双手,更是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惨不忍睹。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口中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没头没脑地朝着徐念安他们冲来!
“保护殿下!” 石岳低喝一声,一步跨出,挡在徐念安身前,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但并未立刻拔刀,因为他看出冲来之人气息微弱,步履虚浮,似乎神志不清,并无威胁。
那赵乾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滚开!” 说着,就要上前驱赶。
然而,那疯癫之人对赵乾的呵斥充耳不闻,径直冲到了近前,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恐惧和污秽而扭曲的面孔。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徐念安,猛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矿……底下……吃人……血……都……干了……救命……侯……”
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阴影里,猛地窜出两道黑影,动作快如鬼魅,一人捂住疯子的嘴,另一人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其后颈。疯子闷哼一声,眼睛一翻,软软倒地,被那两人拖死狗一般迅速拖回了阴暗的小巷,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道淡淡的拖痕和几滴黑红色的污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疯子出现到被拖走,不过两三息功夫。街道上的行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远远避开,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一眼。
赵乾脸色铁青,连忙转身对徐念安躬身道:“惊扰殿下了!是臣失职!竟让此等疯癫之人冲撞圣驾!定是哪个矿坑跑出来的失心疯矿奴,胡言乱语,殿下万勿放在心上!臣回头定严惩看守不力之人!”
徐念安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那疯子消失的阴暗小巷,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滴迅速被尘土掩盖的黑红色血迹,最后,缓缓转向脸色依旧难看、却强作镇定的赵乾。
“矿奴?失心疯?胡言乱语?” 徐念安缓缓重复着赵乾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说……矿底下,吃人,血,干了……侯?赵管事,你觉得,一个失心疯的矿奴,能编出这样‘有头有尾’的胡话?”
赵乾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强笑道:“殿下,疯子之言,岂能作数?定是终日劳作,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又或是听了些不着调的谣言,自己吓自己……”
“是吗?” 徐念安打断他,目光如电,直刺赵乾双眼,“那他口中的‘侯’字,又是什么意思?是‘侯爷’的侯,还是……其他什么?”
赵乾身体一颤,脸色白了白,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明鉴!这……这定是巧合!疯子胡乱叫喊,岂能当真?侯爷爱民如子,岂会……岂会与那等荒唐之言有关?殿下,此地腌臜,恐污了您的眼,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徐念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幽深的小巷,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侯府那巍峨的暗红色轮廓。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也好,回府吧。”
转身离去时,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矿底下……吃人……血……干了……侯?
看来,这摇光城的熔炉深处,沸腾的岩浆,已经开始溅出灼人的火星了。
那个疯子,不管他是真的疯了,还是被人有意放出来、又“恰好”被他撞见的,他传递出的信息,以及他被迅速处理掉的方式,都说明了一件事——这开阳星,这摇光城,这“赤炎矿场”之下,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血腥。
而那位看似滴水不漏、威严仁厚的开阳侯,在这秘密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徐念安握了握袖中的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触感。
这场巡察,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三卷完)